“那么、小裁月对于未来有了什么打算吗?更清晰的说,应该是目标之类的吧。”
坐在我一旁的少女,千秋她忽然这样问道。
在春日傍晚六时的落日红光之中。思考起未来。我看着她的脸,微笑下是认真的样子,又仿如工作中的状态,对于采访对象即将所说言语的重视。
未来的目标。
从宏大方向看,每天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见到想见的人、拥抱亲爱的人,相互分享各自的日常——可以称之为努力的终点来说。
但也是一种麻痹自我的掩饰说辞。
沉溺于当下,看不清未来,甚至忘记过往,只是一昧地自我感受。
譬如说
在与朋友分别后沉默不语时、车窗外掠过的夜景之中;
在荒凉之地蔓延的、夕阳映照下的石楠花田之中;
在无聊的课堂上、从三楼窗户望见的午后晴空之中;
在牛奶锅中沸腾的、丝滑的牛奶与咖啡之中;
在撑伞低头前行时、眼前雨夜的水洼之中;
在乘着秋日凉爽夜风飘来的、甜美的金桂香气之中;
无数光影,梦幻般场景,我们一同呼吸着。每次照面、每次触动,一清二楚,难以分辨。
如同不见的幽灵,在所不知的角落;如同清凉的微风,在所吹拂的脸庞。
思索一下,只是浅薄的遐想。
我能看见未来;既然如此,希望与美愿,谁不喜欢呢?
但,无法诉说的,那些犹豫、那些憧憬。在烛光里、在炽光灯下,总还那般的无奈。
只能继续微笑着。
回答道:“希望大家都能开心地生活。目标的话,就暂且是这样。”
“比起目标,小裁月的这句话更像是祝福呢。”
“我觉得两者应该没什么区别。”
“从对象上来说就不对吧。一个是自我出发,另一个是从利他的角度出发,思考行动的起点不一样。”
“但都针对未来而言,某种意义上是一致的。”
“或许吧。”
接下来我们陷入了沉默。
蔓延的乌云侵蚀了最后一点余光。棒球场内耀眼的无机质大灯瞬间闪亮。
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浓稠的阴影使我无法再看清她的表情。
“嗡嗡”响声。
手机传来震动。
姐姐的关心。我向她解释。
点击。
结果是无法送出的红色感叹号。
再抬起头来时,一片黑暗。
一切都消失了。
*
*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梦;即使并非圣娅的邀请。
因为声音从世界上消失了,还有色彩。
映入眼帘的一切,都由浓淡不同的灰色构成。不再夜晚的漆黑、不再日间的白亮,街道尽显空虚。
我站在这个空虚世界的正中央。
这是熟悉的景象;这是陌生的场景。扭曲的事物。
石造建筑,修剪整齐的行道树,保持清洁的石板路。披上圣三一皮囊的格黑娜。但意识深处,记起这是在某个星期天,我和工作结束后姐姐日奈一起走过的中心街道。
我仿佛被什么引导着,开始沿着记忆的路线走。
在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的寂静中,我孑然只是仿如被驱使般地走着。
不久,视线的前方出现了目的地。
世界中唯一的色彩
深棕色的墙壁和暗红色窗框令人印象深刻的小小咖啡店。
我从窗户窥视店内的情况,和那时一样,窗边的两人桌有两名少女面对面坐着。
一个是日奈。
她带着平静的表情将杯子送到嘴边。
然后,另一个人是——
我搞不懂。侧脸的没有印象,但不知为何我的内心却激烈地波动。
我就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把手伸向店门。推开,踏入。那一瞬间,她转过头来。
——在那里的,毫无疑问,“我自己”的身影。
*
书中的天使们曾向我通报说,带有光环的同类死后,另外一个世界会为她安排一所幻觉上同她在世时一模一样的房屋,以及最熟悉亲爱的人。
向我述说的,几乎所有初到天国的人都遇到同样情况,因而她们认为自己并没有死。
窗框也是一样;所目及之处,飘升的咖啡热气、洁白的圆桌、柔顺的餐布。
她在那普通的、却又难言意义的地方醒来,仿佛并不是一具尸体,而和生前一样附和活着,稳固了几天同类们为她自己的联系。
模仿者。她进步着、完善着,往常一般,甚至更好,言语、表情、动作,均不显悲哀,全全的积极情感反馈。
带来了数不清的欢愉与灿烂的笑容。
天使们注意到她的疏漏,便派使者去责问她。
她说:“我已经无可辩驳地证明,灵魂可以不要完整,单有效用就足以留存。”
如此的高傲,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逝世。
天使们听了这番话,便不再眷恋,离开了她。
*
梦中的两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离开咖啡店。
我也必须追上去。
我走向出口,把手放在门把上的那一瞬间。
——全身的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本应伸出去的我的右手,毫无阻力地穿过了木制的门把手。
因为动摇而一瞬间停止了动作的身体就这样向前倾,撞上了门。虽然我为了承受冲击而绷紧了身体,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我的身体就像幽灵一样穿过了门,穿过了墙壁,就这样被抛到了店外。
尚处震惊的自己。
在呆呆地站着的我的脚下,这次是石板地面开始迅速地失去了实体。
灰色的大地像水面一样摇晃,不久后变得透明消失了。支撑身体的东西消失了,我掉进了虚空。不,与其说是掉下去,不如说只是在空间里漂浮着的感觉。
眼前可以看到开心地走着的姐姐和“我”的背影。
等等,不要走!
我拼命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姐姐的肩膀。但是,和刚才一样,我的手只是空虚地穿过了她的身体。再一次,这次是梦中的“我”。结果也是一样。
重力完全消失,上下感觉也变得模糊。
街道逐渐远去,只有灰色和黑色混合的虚无空间在眼前展开。我怀抱着永远无法传达给两人的思念,独自一人在无限的空虚中漂浮着。
*
无声寂静。
留足长久的时间去思考。
纯净的空间里。
哪怕再愚钝的人也会知晓。
一切的开端始于周六黑服的那个实验。
作为小白鼠的我的“价值”终于开始显现。
“我”还是我。
之前会陷入空洞而缺失的我,终于有了替代物,在这段漫长的时间内。
意识到即将消失的我、即将被抹去存在的我,作出了属于自己认为合理继而存活的举动。
破碎与分裂。
现在的现实里,“我”还存在着。
与千秋、与姐姐交谈着、生活着。
但终究是临时紧急不得已的措施。
无需过度的担忧。
预感告诉我,马上到来的时刻,我便会回到那里。
因为天使已经离开了她。
“我”是被抛弃的孩子。
*
*
睁开双眼,双手紧握住武器——绽放着青绿光芒的手枪。
瞄准的方向,千秋的身后,是几个模糊的持枪人形。
漆黑的夜晚里,暗淡的路灯下,扣下扳机。
取代耀眼恐惧火光的是无法描述的清新与身心的萌动。
漫天的乌云随着枪声消散,皎洁月光的白如同无表情的面庞。
凉风微微吹起裙摆。在千秋的惊愕中,危险解除了。
不大不小的努力,只是自己所期望的。拿起属于自己的武器,发挥其所独特的作用,便已最好。
只是在格黑娜很普通的混混而已。
不巧让归家的我们遇上,合理且正义地驱散她们,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呀呀,真是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