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沃托斯的学生们拥有着自己的武器,名为“枪”的暴力。
火药爆燃迸发出的冲击力推动弹头以惊人的速度摧毁一切。不过大家头上都有个光环,能让外表脆弱的躯体抵御住这种伤害。
但我是个例外。
因为我没那个本事。就像一碰就碎的花朵、一吹可散的蒲公英,我没有任何物理意义上的防御力。
在基沃托斯这人人持枪、枪击如家常便饭、谁都可以挨上几发子弹却了然无事的地方,我是那种被子弹射中就有可能命丧黄泉的人,哪怕是轻微的拳打脚踢我也会因此受伤昏迷几日。
光环于我而言不过是个增添可爱的东西,除此之外几乎毫无用处。
可归根到底,我作为基沃托斯里的学生,武器终究还是有一把的。
在之前初中去往医院路上遭遇意外后的一个星期,姐姐便带着一把手枪送给我以用来防身。
我在身体好上不少后使用了一次,怎么说呢,姐姐很了解我的身体情况,这把小巧精致的手枪我勉强能接受其后坐力。不过也正是如此,它的威力小的可怜,伤害跟挠痒痒一样,同装饰物没什么区别。
但我非常喜爱它。
不仅这是姐姐送给我的,还因为在手枪柄上,有姐姐亲手刻的“裁月&日奈”。
如果丢了它,我应该会失去笑容的吧。
*
虽然我将我的手枪说得一无是处,但枪终究是武器。
攻击、防身、威胁等。即使作用非常小,功能仍是拥有的。
于是,在周日,我借助梦中见到的未来,创造机会,利用空隙,趁机来到了她的身后。
在无人的小巷里。
我娇小的双手攥紧手枪,高高举起,对准她的后脑勺。装酷地用尽可能冷淡的声线威胁道:
“丘木棉同学,请不要动,如实告诉为何一直跟踪着我。”
我停了下,深沉地继续说道。
“否则,别怪我……
“诶?——”
结果我还没说完,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一个转身。是一双无机质般的灰色眼眸。我的手腕被紧紧抓住,然后整个身体被她扑倒在地上。
我的双手和躯体被她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自然,那把手枪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同时,这也宣告我那突发奇想的耍酷失败了。
我仰面倒在地上,尴尬地看着跟我肌肤只隔着几件衣服的丘木棉同学。她压在我身上,她温热的鼻息、疑惑的眼神以及垂下落于我脸上的银色发丝,她带来的反馈几乎遍布我身体每一处。
“你是怎么绕到我后面的?”她的声音冷淡。
“呃……趁你不注意?”
“……”
沉默。但她开始缓缓从我身上离开,松开手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然后将我拉起,帮我拍了拍我身上的灰尘。
“抱歉,我反应有些激烈,没受伤吧?”她捡起我的枪递回给我。
“没事……毕竟是被我拿枪指着…嗯,算是我自作自受吧。”
应该是昨天黑服那一番话的作祟,让我莫名地想要去拿起武器扮酷。
明明有更好地接触方式……嘛,现在这种情况也不是不行。有句话“不打不相识”,挺适合于当下。
“我们去个适合的地方聊聊吧。”看了眼四周杂乱的环境,我提议。
她点点头。
随后我带她来到一家咖啡店里。
咖啡厅的铜铃在推门时叮当作响。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原木桌面上,又把我们的影子切成金箔似的小条。
店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挑了个清净的深处位置。我点了杯摩卡,她要了杯浓缩咖啡。
先是沉默一会,后待到服务员端上饮品。我双手捧起满满一杯的摩卡,细细啜饮。
是摩卡很甜腻的原因,还是昨天黑服实验的缘故,我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的甜味。
不自觉地,微微地笑了起来。
此时不远处的音响切换歌曲,播放的是一首带有梦幻感觉的爵士。节奏的鼓点与镲片、延绵的萨克斯、空灵的钢琴以及在恰到好处时响起的人声。
咖啡厅暖色调的浅黄灯光映落在我们这一角。
“所以……”我搅动着勺子,砂糖在咖啡里发出细碎的响,“丘木棉、木棉同学,是我姐姐日奈委托你的吗?”
她迟疑了一下后,点点头。
“能告诉我为什么答应呢?”我追问。
她抿了口咖啡,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子。随之轻轻闭上眼,是休息着、是品味着、还是似乎不愿透露太多。她只是短短地回道。问你姐姐日奈。
再次陷入沉默。
我那额外加了两汤勺砂糖的摩卡也愈发甜腻。
咖啡厅的铜铃不时响动。
现在是下午三点的周日。
处于放假时间的学生们在放松的时候越多来到咖啡厅享受片刻的宁静。
·
裙袋里手机传来信息的震动。放下杯子,点开通知。是千秋发给我的,显示着她已提前到约定地点的话语。
周日紧密的安排,在下午有个空出的时机。而我只是趁着这个空闲的“罅隙”想跟木棉同学接触一下。况且能绕到她背后的机会也难得,我不愿再多等。
虽然第一次接触的当下有些冷淡,但也算大家互相敞开一些事。
“抱歉。”我表现出沮丧的表情,“我等下有事,先走了。”
“嗯。不过之后我还会继续执行我的任务的。”她只是平静地说道,“等下你离开后也会是如此。”
“这样吗……既然已经暴露出来,木棉同学也不用像之前那样躲在暗处,可以直接在我身旁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的眼睛。我不在意,但见她不回应,便拿出手机向她递去。
“如果可以的话,木棉同学能否与我交换一下联系方式?”
她似乎很难为情地同意了。
喝完剩下一点的摩卡。
我说完“再见”。
在正准备走出咖啡厅时,她在我身后忽然说了句:
“——这样的摩卡、不会太甜吗?”
我有些惊异。
但仍回首,露出标准的笑容,仰望她的脸庞。
“没事的。”
轻轻地如此回道。
*
之后她仍在暗处。
默默地履行着所谓的“委托”。
*
咖啡厅离我跟千秋约定的地点不远,我按时来到了这。
便看到不远处举着相机对准着我的千秋。
千秋她找我,说是让我陪伴着她一同前往取材,外加补充必需的能量。
“好久不见,小裁月~”她放下手中的橙色数码相机,开心的笑容,来到我面前,“很高心你能接受我的邀请。”
“开学典礼那时不是说了吗……朋友之间、是不需要计较那么多的。”
“但我真的很开心!”
她蹲下,与我平视地面对面,摸着我的头。眼前,是柔顺的黑色长发、红色的瞳孔,与两边上扬的嘴角。少女元气满满的样子。
“——所以我们出发吧!”
她起身牵起我的手,一同迈开着步伐,往未知的取材地前进。
第一站、是隐藏在都市里,一个正对着踏切的神社。
这是千秋其一的取材点。
当红灯闪烁、铃声响起,电车驶过的那一刻,站在神社鸟居的后面一点,透过数码相机的CMOS,拍下古典质朴红色鸟居中象征着现代社会的钢铁车厢。车轮撕咬着铁轨,卷起一阵阵的风浪,打在我们身上。
扬起的发丝,舞起的裙摆,蓬飞的大衣。
幸好鸟居后面是树荫地。
我们在这待了半个小时才完工,否则真的会很难受。
第二站,我们来到了一处废弃的建筑。
这里已经被绿色的植物所占领。
听说建筑是因为某个都市怪谈,导致无法得到租借,一直被荒废到现在。
开始是说深夜进入的人,会逐渐地消失。进而慢慢演变成里面藏着吃人的怪物,被它看到的人,会被它所盯上。在深夜时分,来到此人的住所,悄无声息中将其吞噬。
总之挺惊悚的。
但现在是下午四时过一些,纯净闪亮的阳光会净化一切。再阴暗的东西,也显得格外正道。
不过在都市里看到这么一幢被绿植覆盖的废弃建筑,也是格外新鲜。
千秋却似乎有些兴致缺缺。
大概是因为找不到进去的路吧。
随便象征性地拍了几张,她便拉起我准备去第三处地点了。
路上,或许是受那建筑上怪谈的影响,她跟我讲起了一个她最近收集到的故事。
有关一张诡异的图像。
*
(千秋的话语记录,以下)
近年来,以网络为中心,“神秘贴纸”的存在成为话题,小裁月知道吗?
嗯?不知道吗,嘛,毕竟小裁月是在安全的环境下。
说回来。那神秘贴纸是什么呢?我来简单描述一下吧。
那是张十公分见方的白色正方形贴纸,我比画出来大概就是这个大小吧。这贴纸上面画有一个大大的简略化黑色鸟居,鸟居中则画有难以形容的人形图案。另外贴纸的四个角落还写有“女”字。
这种诡异又意义不明的贴纸在基沃托斯各处都有目击情报。
根据网络上一些情报,至少在我们格黑娜内就确认到多处发现。这诡异的贴纸贴在电线杆或建筑物墙壁上的情况最多。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贴在街上的邮筒底部或废屋窗户等不像是为了让人看见的场所。
·
诶,问我有没有见过?答案是没有哟。要是我有见到过,我就早通过Momo talk跟小裁月你分享啦。
总之,据说,嗯,就是那些真实见过并在网络论坛上分享出来的人所说,贴纸似乎不是复印出来的,虽然图案相同,但有的像是用圆珠笔画的,有的像是毛笔画的,细节和笔触都有所不同。
·
……辛苦?确实,如果全是靠人工画出来的话肯定很累。
先不讲整个基沃托斯,范围太大了,而就说我们格黑娜学院,也有过该贴纸的一些流言。
是我这几天才打听到的哟,现在就跟小裁月分享。
……呀呀,小裁月不用夸奖我的,我怕我控制不住,讲不完这个传言。控制住,深呼吸,一二三,开始咯。
·
在以前,格黑娜学园有一段时间流行过连锁信……
嗯,小裁月不知道连锁信是什么?
是这样的,连锁信是指一个人写了一封信然后让多个人把这封信发给更多的人的传播方式,也可以说是游戏、恶作剧等。
在其中,就常有那种不把信转寄给三个人以上就会遭遇不幸的信。
而就是有那么一种信,它和那个贴纸的画一模一样。
如果没错的话,是在三年前,许多学生将这种信寄给了当时万魔殿的议长,也就是格黑娜的学生会长,以希望她能消失。最后似乎也成功,那位学生会长被赶下位置而且之后也不知所踪了。嘛,听着是有些恶毒,但我们不是那些时候的学生,不了解很多情况,还是不过多评价了。
说回连锁信的事。听闻现在这会带来不幸的东西仍在小范围内流传着,被不怀好意的人当作诅咒在使用。我希望这不是真的。
不过我们格黑娜学生之中还是有人见到过那种信的。就在两天前我亲自前往了采访。
不要询问我怎么得到这位学姐的信息哟,这可是我千秋的独家秘密~
咳咳,总之根据我的独家采访,得到了一个网络上没有的信息,那就是那个连锁信除了附上的和那个贴纸很像的图片外,还有一小段的文章!
因为受采访的学姐是在两年前见过这封信的,她记忆可能有点模糊,不过她还是勉强地写了出来:
·
“谢谢您找到这封信。只要大家帮忙传出去,就能交到很棒的朋友。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
*
结果千秋还没说完,我们就到了目的地。
她很坏地说要留悬念,等到下次我们再见面时讲完全部内容。
情况便是如此。
我们现在走下公路。千秋带着我来到了一处河岸地,也是今天最后的取材地。
还没上到堤岸,她便松开了我的手,红色鞋底踩在柏油路上。千秋跑向眼前那有着石阶的草坪坡道,以符合青春少女年纪的轻快步伐两阶并一阶地跑上去。
我紧跟在她身后。
上去后,眼前是横跨河川的对岸,比这里低一阶。只有草坪的河岸。稍微往旁边看去,虽然有棒球场和桥,但眼前只有草坪。
此时千秋已经越过混凝土,跳进了绿色之中。因为是河堤,所以千秋在采取受身姿势后,她身体就自然地躺在草坪上滚了下去。
我也跟她这样做。
顿时,便视野天旋地转。身体在滚动时,无意识地压扁了因春天到来而欢喜的杂草。
劲头逐渐减弱了。我翻滚到千秋右边,也是比边缘稍微靠近中央的位置。停下来后,不自觉地、仰望天空。橙色的晚霞在天空中蔓延。
在天空的正中央,从圣塔发出的光环弯曲着,以它为分界,蓝天和晚霞被分开了。
天空中没有一片云,可以看到天空最深处的状况。
转头看向千秋。她正从沾着草的制服中拿出相机,将镜头朝向自己,伸长手臂。似乎要自拍的样子。
正如大家所知,千秋的相机是橙色的。没错,就和晚霞的颜色一样。眼下,她将相机和晚霞重叠在一起,眺望了一会儿。
太阳迟暮的红光在千秋手臂与相机之间闪烁。
然后过了一会儿,虽然没有数所以不知道具体时间,但过了一会儿后,千秋空闲的右手突然将我揽住,左手随即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清脆的“咔擦”一声。
她笑出声来了了。很开心。
不远处,棒球场上。球棒发出清脆的响声,球划出抛物线飞了出去。很厉害的,棒球手接住了棒球,飞速的棒球与厚重的手套接触发出“嘭”的声响。紧接着,便是团队大家的欢呼。
我揉了揉刺痛的眼睛。
“拍得好看吗?”
“我之后用MomoTalk发给你!”
千秋放下手中的设备,撑坐起来。随后脱下外套,啪嗒啪嗒地拍打,草屑到处飞舞成一片。
全部的草都飞走之后,她黑色外套上沾满了草的味道、加上袖口的红色,简直就像玛格丽特披萨的罗勒酱一样。
“哇,沾上草屑了,得洗了。”她有些抱怨。
“谁让你随便就滚下来了呢。”
“可——”千秋转头一改脸色,笑眯眯地看向我,“小裁月不也是跟我一起下来了吗?”
“算是吧……”
我“反省”着自己刚才的行动,然后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于是转头看去。棒球场,风一吹,沙尘便随之飞舞。
一群穿着相同制服的人正齐步走来。他们都是兽人,应该是本地人吧。
“棒球啊……”千秋嘀咕道。
“可以试着去采访一下吗,也是取材的一部分吧。”
“嗯…小裁月都这么说了。出发!”千秋将外套递给我,拿起草地上的相机,跑过去,“不好意思!”
抱着手中充满草屑和少女味道的宽大外套,我站起来看着千秋热情地跟棒球手们闲聊。同时,她也打开着笔记本,写下东西,应该是问题和棒球手们的回答吧。
不一会儿,千秋便在道谢完后回到我身边。
“他们说我们可以看他们练习。”
说完,她便直接拉起我的手。
不经意间,千秋的右手、我的左手,似乎成了十指交错的模样。她牵着我的手,我则在她的右后侧一点。
一起往棒球场走去。我的右手仍紧抱着她的外套。
·
棒球场这边没有遮阳棚,只有一排长凳。因为河堤在垒球场的一垒和挡球网后面,所以在这里比赛的话,棒球场会被太阳晒得很热。但现在太阳已经快下山了,所以还好,要是白天的话,肯定会中暑的吧。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跟着千秋坐在长凳上。
千秋在我的左侧。这张长凳是设计给很多人坐的,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毫不在意地欣赏着练习的风景。
千秋时不时地用相机拍下选手们。大家的表情都一样开心。
“说起来。”她忽然聊起。
“嗯。”
“小裁月我们已经入学一个星期了吧。”
“怎么了吗?”
千秋放下相机,转身,微微低下头看向了我。我也顺势仰看回她。但因为即将到晚上,光线不足的原因,我有些看不清她的脸。
棒球场上再次传来了击球的声响。但这次很遗憾,球飞得太高了。击球手露出有些不甘心的表情,周围的人安慰他不要在意。
“那么、小裁月对于未来有了什么打算吗?更清晰的说,应该是目标之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