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白雾弥散间,那道翩然的倩影再次取缔老者,颇为慵懒地舒展腰肢,打了个哈欠。
做完,琴恩这才注意到坐在一旁,离她极近的夏洛蒂。
“诶!夏洛蒂,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巧笑无声,夏洛蒂只浅浅挽起唇角,不乏宜兴地看向这位少女。
“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梦,不,不对,我最不可能对你做这种事才对!”
浑然不见人格切换的割裂,对于那位老人方才潸然的泪下,琴恩似是毫无记忆的残留,亦丝毫不见悲伤的情绪。
“是吗?”
驻目前者连声否决的坚定,夏洛蒂的笑颜愈发灿烂,她似是有意,又似是无意地扬起尾音。
“那么,若是我之后真的离开了,可不要挽着手,放任不去哦。”
“哼,少说废话,这么一大早找上我,想必,是昨晚,你和那位爵士的相谈不甚融洽,对吧?”
是昂起下巴,撇开俏脸的小小恣意。
“说不融洽倒也谈不上,只是那位先生不太懂变通,总爱自作聪明,在一个注定没有结果的话题上强加修饰,让谈说又臭又长。”
“不过呢,总体而言,我得到了欲求的,他也谋得了需要的,区别只在于满意与否。”
探指从床头取下少女的那本日记,夏洛蒂百无聊赖地翻看几页,见到满纸空白,竟还义正言辞地叹惋两声。
“居然没有更新,你还真是懈怠了不少。”
“喂,那是我的日记,什么时候写都由我自己决定!”忙不迭从少女的手中抢回日记,琴恩恼得胸前起伏,却拿夏洛蒂毫无办法,只能在言语上稍稍抗议。
“要是真的像你说得那么顺利,我们现在就不会见面了。夏洛蒂,你不会是想带着那些姑娘,参与进战争里?又或者,用恩情胁迫,让那位爵士帮忖着宣扬理念,好动摇教廷的统治力?”
“恕我直言,无论是哪种,都很偏激,且不切实际。”
不再束住喉舌,乍一解放,这栗发姑娘便若鹦鹉般揪着自身的猜测详说不合理,细道不合情,然而,再多的话却被夏洛蒂抵在唇前的一根纤指止住。
“嘘。”
“不是你们,只是我。”
眉眼弯弯,心也坏坏,夏洛蒂漫不经心地否定道。
“啊?”
呆呆怔愣着,琴恩显然还没能理解前者的语义。
“所以,只用我一个人涉身其中就好,哦不,或许,在教廷方面,还需要你和艾玛稍稍做些努力。”
恰有一道阳光自帐外倾下,夏洛蒂就势拔出长剑,呈那柄寒铁于暖意之下。
“我和那位爵士,亦或者说,与站在他身后的那位陛下做了交易,若是能以此身稍稍逆转败势,为法兰西斯带去胜利的希望,他就答应昨日的承诺,对教廷进行改革。”
“什么!”琴恩抿动唇瓣,几乎是难以置信。
一直以来,夏洛蒂都以沉稳理智的形象立身于姑娘们之中,可这样的决定不仅将自己置身群体之外,更太过被动,真伪之说皆由他人一言定夺。
“这样会让你置身危险中,何况,夏洛蒂,我不相信,你看不出这是赤裸裸的利用,他们随时可以在事了后否认过去那纸约定,他们过去这么做过,未来也不妨会这么做!”
过于急切的喉嗓甚至出现了数次破音,琴恩本不该如此在意眼中的少女,可她那时的预想,正愈发真切地走向现实。
听闻前者的质询,夏洛蒂抬指抵住下颔,竟还若有所思地比对考量了起来。
到最后,她甚至还颇为遗憾地啧了啧舌。
“似乎做不到,诶,还真是可惜。”
是分外细致的总结。
“你既然知道,那就更不该那么做——”
再有的质询正要出口,便被少女骤然变冷的目光顿挫。
“那该怎么做?让那些心犹动摇的姑娘茫然跟随在身后,被倾盆的箭雨吞没吗?让那渺远的理想在出口成章的一刻,被教廷的利剑斩断吗?手上得不到的东西,口头也永远得不到。”
“琴恩,你能做到吗,以一己之力去改变历史的走向?又或者说,你有这份胆色与觉悟吗?”
横起眉锋,夏洛蒂垂下眼帘,自上俯瞰着琴恩,不偏不移,不躲不闪。
“......我做不到,也,从没想过,可这种方式,只是一种看不到头的奢望!”
“您错了。”再有应声诞于唇间,却失了方才的冷冽,轻柔且坚定,“失败和成功的种种概率,往往归结于过去的经验和既定的事实。”
“如果所有人都被困在一筹莫展的未知之中,四周皆是一片漆黑,我们要依靠什么,才能探明前进的可能?”
琴恩寻不到答案,只能怔怔注视着眼中的倩影。
她见那黑发的少女收剑入鞘,踏入晨间的微光,被那细小的尘埃,偶然飘落的雪花环绕,好不真切,好不明媚。
“是勇气,是欲望。”
“记忆固然可以被抹去,存在亦可以被淡化,可昔人的影响却不会轻易消失。从前,没有人反抗过,所以,反抗注定失败,从前,没有人尝试过,所以,尝试注定失败。”
她如是开口,抬起娥首,亦挺正腰肢,摊开五指,承下世间的恩泽。
有飞絮藏于肩头,有晨曦落在颜面,任那朱赤的眼眸泛起涟漪,潋滟明艳的波光。
就像扬葩振藻的诗篇,唯美且梦幻。
“我们如今所处的土地,是前人梦寐的未来,可在那时,他可曾在庞然的帝国下瑟瑟发颤,不敢更进?”
“当,一位姑娘,打破桎梏,做前人所违,当胜利的音讯渐入耳畔,人们会记住她,会塑造她,会美化她,即便从未见过真容。她不一定无私,不一定高尚,不一定是圣人,但当她能在危难之际救赎他人,用实行挽群民于水火,那纵使心口不一,她亦是伟大的、正义的。”
鼻息相吮,容颜亦无比朦胧,少女唇间说的是那渺远的可能性,可心底却用这番话语悄然映射己身,将那份真实的自我示与前者。
“当人人都用诗篇,用凯歌赞颂她的归来,她的胜利,即便是教廷,即便是国王,也会屈于民心,不得不认可,哪怕他们不愿旧有的秩序被打破。”
缓缓收紧五指,夏洛蒂就此展示着力量的凝聚,信仰的诞生。
“理由很简单,因为,在这一刻,如果他们否认,他们就是不正义,就是错误。”
“曾经,教典中的神予以世人一份安心,一份慰藉,所以,他成了崇高的主。如今,起于贫瘠的姑娘扬起旗帜,予以流离者一份信念,予以被压迫者一份希望,那么,她就能成为圣女。”
通晓世事的透彻,领衔众人的沉着,设想未来的祈祷,伴着少女微沉的嗓音,逐一陈述于细腻的口吻。
声伴耳畔,目视前者,理性的光辉闪烁,沉着的气质散发,一时之间,琴恩竟有些看痴了。
“到了那时,她便能用慈悲悯人的口吻诉求平等,再借引此前的胜利,亲口陈情——人们的生存可以通过努力得到改善。”
“无论是饥荒,还是疾病,亦或贫困......”
“有了这面旗帜,敌人便不再是敌人,友人便永远是友人,那庞然的大多数,也会成为我们的拥护者。”
闻此见此,栗发少女亦不禁遐想那份可能的美好,但很快,曾有的经历又让她沉回现实。
“......做不到,我们做不到的,夏洛蒂,教廷不会视若无睹,国王不会坐而旁观,魔女的罪名便是彻头彻底的证明。”
“审判,火刑,栽赃陷害,他们有太多办法在中道阻遏,即便是你,也很难顾及全部,在恶意的环伺中继而更进。那太过醒目,太过遥远,不待胜势促成,便会被横纵掐断。”
缓缓攥紧五指,琴恩叹了口气,语中满是无奈与妥协。
九年的流浪,她见过了太多,也看淡了太多,如今这份相随,亦只是为了见证。
“我们应该慢慢在民众中传播理念,融化他们固执的旧识,不求认可,但求摆脱愚昧,正确地看待世事。”
“不,固执与愚昧笼罩着这片土地,如果没有一份光亮的证明,那只会重蹈覆辙,在稍有起势时就落入尾声。”
依旧言否,实际上,社会条件的不成熟方才是这份理念无法促成的根基,夏洛蒂深知这一点,也明白短短两个月,绝对做不到她设想中的情形,可又有谁说,唯有人存时,才会发散影响。
为理想而牺牲,多么崇高,多么伟大,哪怕愚昧的群民一时不能理解,也终会有后人在未来从史书一页翻到不起眼的它,从而将之视作指引,视作目标。
“可那样,也注定会爆发矛盾,爆发冲突,我们的力量如此微薄......”
“所以,由我一人去做。”
徘徊在心田的纠葛与苦涩被少女一语扫清。
“从一开始,就是我领着你们,领着姑娘们,踏上了这条路,艾玛那傻丫头,总是想着为我分担,所以才每每上前。”
“那些姑娘,她们现在跟随的不是理想,只是我,只是心中的安定。她们不懂隐瞒,这反而是好事。”
“不,夏洛蒂,即便有艾玛和我在民众间宣以论调,在教廷那边做文章,也挡不住背后的风刀霜剑。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对待威胁他们的人吗?”
琴恩捏紧了那本日记,指节发白。
“我当然知道,痛苦,折磨,以及......”
最后的两个字夏洛蒂没有说,可眼前人又何尝不清楚那未宣于口的话语。
“你既然知道,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乎。”
音色不高,却透着豁然与平宁。
“牺牲是必要的,琴恩。有人要留下,才有人能继续走。”
她顿了顿,抬眸凝望琴恩,没有粉饰,没有游移,无比认真,无比专注。
“生存是幸运,是希冀,但它不是唯一的答案。如果这个世界想要改变,总有一个人要走到最前面,去替后来者挡下第一轮箭雨。”
“你以为我不知道结果?我当然知道。可怕吗?不,我只是觉得值得。理想的花朵只会生长在现实浇灌的土地,世事便是如此。”
少女错身走到琴恩身前,让她能够彻彻底底地看清自己。
至此,方才再开口。
“再者,一介离家失亲之人,又有什么顾虑?”
这是真话,夏洛蒂孜然一身,她只为自己而活,为兴乐而存。
琴恩的唇瓣微张,却没有立刻接上话。
那份眼神,让她生出了熟悉的痛感——像极了某个曾在风雪中不顾一切护在自己前方的背影,那个用干瘦的臂膀挡下无数箭矢的坚决背影。
“你告诉过......艾玛吗?”
她嗫嚅着,不知怎的,蓦然有感眼角发涩。
“那个傻姑娘,她不需要知道,就算知道了,也劝不动,因为,我不会听~”
夏洛蒂扬起眼睫,只在这一刻俏皮地诞出狡黠的笑颜。
“只有她不知道,才能让一切顺遂。”
“可若是你那样离去,又该......谁去承下那份光洁,那份正义?”
“谁都可以,没有人见过圣女的真容,那些民众对她的面容永远是习经美化,朦胧不清的,所以,你可以,艾玛也可以,她们都可以。”
遥遥指向那在天地间零落的飞雪,夏洛蒂并无所谓地随声道。
“有时,善意的谎言更能帮到他人,帮到大家。”
“可那样,又该由谁来记住,来写下你的付出?”
琴恩急忙追问,却迎来夏洛蒂轻盈的一指。
“由你,就由琴恩你来。”
话音在此了却,可心语依旧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