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世间无浊。
再清晨，帐篷外的天色虽已破晓，寒意却依旧沉在云端之下，驱不散。
从深眠中转醒，夏洛蒂将将推开帘布，稀薄的晨色便悉数入目，此时初阳尚未高悬，只在山间露出一角朝霞。
披上大衣，昨夜的话题了却，少女亦无心再与自家的小笨狗陈情再多，比之平宁，她更愿局势纷繁，容得下一只外来的蝴蝶。
踏过浅薄的雪层，营帐中众人尚在寝眠，唯有远处巡夜的脚步与偶尔的马声作响，夏洛蒂没有不打算惊动姑娘们，只孤身前往琴恩的帐篷，有意与她相谈昨日既得的实情。
这倒不是她自无主见，只是琴恩的确有着比凡俗姑娘更丰富的经历，更宽阔的眼界，也比大部分人都了解这场尚未结束的战争。
帘布轻卷，她步入其中，却也皱起了眉锋。
里面，不是琴恩，又或者说，不是魔女琴恩。
那身形更高，骨架宽厚，衣着也是旧年的粗布夹袄，面上满是沧桑的刻痕与深沟般的皱纹，眼神沉而不躁。
夏洛蒂顿挫脚步，站在门口，细细打量着这在海途中有过面缘的老人，也可以说是琴恩二位一体的半身。此前，她鲜少将二人比对，可如今再次相看，竟有感他们的五官有些许相似的轮廓。
这绝非恰恰的巧合，而是更接近于亲缘的关系，接近于血脉的相承。
琴恩曾说，她失去了九年前的那段记忆，也无法确信这位先生会否就是自己的亲人。
如果魔女，确如那些旁观者的口吻所述，与疯狂相伴，与痴邪为伍，那拥有这份能力的琴恩也不该保持着相对的理智，除非，她亦用某种方式代偿了那份代价。
失忆有更多种，比如外力过甚所造成的受迫性失忆，又或者，精神无法接受，从而妥协，主动遗忘这一片段。而以琴恩的状况，夏洛蒂更乐意将理由归到后者。
神代历的记录中，她在金雀花与法兰西斯爆发战争后被领主征调，却又在次日接敌时逃离军阵，苟且性命，虽然其中的经历未由笔墨细细描述，但少女自觉那应当并不轻松。
或许，眼前的这位先生，便是她更进一步了解琴恩能力的媒介？
不过呢，夏洛蒂倒有些好奇，这位老人，该如何接受记忆中相隔的片段，即从下船起，便是琴恩接管了身体，期间对方皆没有转换意识，两个相隔数日的记忆，又该怎么顺遂解释，当下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又和她们是怎样的相处关系？
据琴恩自己的说法，这位老人并不知晓她的存在，二人是记忆不互通的个体。
不及细想，已有关切的询问入耳。
“女娃，你醒得倒是早。”
老人微微抬头，见来者久立，眼中那层沉凝立刻收了几分，换作饱含暖意的笑。
“别站在门口了，外边冷，容易着凉。”
没等夏洛蒂回话，他便抬了抬手里的粗瓷碗，那里面正盛着热气腾腾的药汤，紧跟着，他又掀了另一个盖着毡布的木桶，露出几块温润的石头，石面上氤氲着淡淡的雾气，“夜里有人受了风寒，我给你们备了热石，放进被褥，能暖得快些。”
这一切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因“记忆断层”而生的疑窦，仿佛他自始至终就在同她们为伍，一路随行。
“先生，昨夜，是您在替我们守夜？”
老人闻言，理了理衣袖的褶痕，微微颔首。
“嗯，气候凉了，总要有人照顾你们这些女娃子。我年纪大了，睡得少，就过来帮着看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女娃走这一遭，不容易啊。”
“你的手凉，先握着。”
老人抬手把热石递给她，那粗糙的掌心，温且厚重，带着长年风霜留下的硬茧，却不躁不急。
夏洛蒂的眸色微暗。
如上的言行，几乎意味着——老人所经历的时间线，已被无形的力量抚平了裂痕，无缝地过渡到了现在的局面，他并未觉察，有谁曾替他活过那些缺失的日子，即便这在现实逻辑上并不成立。
这么一来，倒能合情地解释很多事情，虽是暂且借不了琴恩的口询问，但换个视角，或许反而能收获意料之外的信息。
她收拢思绪，直视着那双深沉的眼：“先生，我想问您一些旧事，关于战争。”
“说吧，姑娘。”
“九年前，在那处北地，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人听到数字，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平静，像是心底某处的旧土被逐渐翻开。
“九年前啊......”他沉沉叹气，“那会儿，金雀花与法兰西斯的边境，战火烧得厉害，冬雪没停，领主的征召令一封封送到穷地方，连小镇的铁匠和孩子们都被拉走，我也在其中。”
他顿了顿，似是在翻找记忆，“那里只有硝烟与马蹄，跟着去的人，不管老少，十有六七是回不来的，就和现在一样。”
“我不是什么骑士，一辈子只在田间学会了耕作，也不懂打仗，可比起镇子的那些孩子，我依旧是不折不扣的大人，至少，要为他们担起些什么。”
五指掐着头额，越是言说，老人的神情就愈发拧结，愈发苦涩。
“那天，山隘间飘起了浓雾，队伍在雪原中遇见了溃军，他们不分敌我，抢粮、抢马，还放火。跟着，又有不计其数的箭矢从后面落下，喊杀声，马蹄声，啜泣声，听不清，看不见。曾经的乡邻死得七零八落，孩子们也相继失踪，我同样受了重伤，只能拖着双腿，仓惶地向远处逃去。”
许是记忆于此断片，他挠弄着发梢，有心去想明，却无法向下衔接任何画面。
“后面的事......我，我记不清了。”
很明显，这一段空白，是琴恩所说的空窗期，就连她也不清楚，那时，自己是如何从战场脱身。
“老先生，您在离开时，有遇到过其他孩子吗？”
是继而的追问。
“没有，有......”
像是自行驳斥，指尖刺入皮肉，仅仅一语关乎过去的询问，便招来了老人此刻的痛苦。
那种神情，不是单纯的忘却，而是畏惧想起来。
夏洛蒂看在眼里，没有蓦然逼问，而是将热石先放到一旁，再走近一步，她的声音低缓，却带着一股暗中的针锋，温和，且不容回避。
“如果是没有，那您为何在此停顿，纠葛？这代表，你在潜意识里仍然认为自己做过这件事。”
她未曾给对方退路，而是将疑问稳稳地递过去。
“栗发，翠瞳，您的记忆中，真的没有这样一个人吗？她和您长得有些相像——眼神，轮廓，五官。”
老人咬紧下唇，致血色尽失，那从肺腑中，从心胸处升腾的痛意让他发惧。
半晌，他切着齿吐出了几个字：“......有一个。只是，她当时，不该在那里。”
夏洛蒂顺势推进话题，不依不挠：“为什么不该？”
“咳，”重咳一声，前者闭上双眼，像是被这句话逼到绝路，又像目见混乱的箭雨与火光自记忆深处倾盆落下。“她，她只是个姑娘，只是因为长得干瘦，又没留长发，才看起来像小伙子，被那些老爷们连带着我一并征走......”
“所以，您保护着她，照顾着她，哪怕在逃亡时也没忘携着她？”
“是，我要照顾她，她那么幼小，又那么瘦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将之吹散，怎么能不让人担心，我要看住她，我当然要看住她......”
磕绊的嗓音已沙哑得带上了颤音，似乎情绪的崩溃就在下一个瞬间。
夏洛蒂恰在这时收声，她清楚自己扣住了这个关键的结，接下来的防线会很快瓦解。于是，她放缓语气，先且饮下那温热的药汤，待到前者情绪稍稍平复，方才试探性地开口。
“您和她，只是同一个镇子的乡邻？先生，我可不认为，单是点头之交，就能寄托一人的生死。”
“我，我不清楚，那一天太乱，死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谁都不愿回忆，不愿细想。”
老人呼吸骤重，脸上的沟壑深得能藏下泪意。
“您还记得清，是怎么带她离开的吗，又或者，你在之后，还再见过她吗？”
如同坠入深渊，他倾垂的目光不住颤抖。
“我，我拉着她一路向远，走了三天也没寻到人烟。她一直发着高烧，说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有时像是在梦里挣扎，有时像是单纯地啜泣。等烧退了，风雪尚在，可她却执拗地松开手，只说自己要回去找一个人。”
“你和她走散了？”
沉沉点头，老人的眸色像灼过的灰。
夏洛蒂稍稍收了攻势，却没有彻底束口：“再后来，您没拉住她，从雪地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了？”
“我想去拉住她，可忽逢骤大的风雪，在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她。我想找，可腿伤却将我滞留在那个雪天，等到风浅了，雾散了，什么也都不见了。”
胸口不住起伏，那眼角漫出的泪，浸透了粗糙絮乱的睫毛。
“所以，您今日还陪着我们，陪着姑娘们，便是因为她们就如那在战争中消失的女孩，对吗？”
老人不语，只是默默撇过头。
“恕我直言，先生，您与她的相处方式，不像单纯的乡邻，更像一对女儿与......父亲。”
当父亲这两个字落入耳际，这位老先生蓦地浑身发颤，双臂环紧肩膀，就连眼眸也逐渐涣散，褪去色泽
“父亲，父亲......”
如同唤醒记忆的钥匙，单一的词藻于嘴中不断重复，似是难以肯定，又似是不愿确认。
决堤的泪水，浑浊的泪水，从老人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淌落，一滴，一滴，无声却沉重。
这一刻，夏洛蒂已经在心中确认，琴恩的空窗期，不是单纯的失忆，而是父亲为庇护己身在兵戈之下葬身的画面太过沉重，太过悲伤，让她无从接受，无以面对。
然而，即便不愿回想，那宽宏心安的背影，仍被她留存在心田最深处，更化成了如今这位“先生”的形象，以另一种方式陪伴她继续存活。
并非两位一体，琴恩作为魔女的能力，或许更偏向于，分化自身，塑造记忆中某个印象极深的存在，无论是人格，还是肉体。
如果是这样，那她的确不算无用，这份力量若是运用得当，的确有着大添笔墨的可能。
于是，少女的话锋再度缓下来，带着安慰的气息：“您到现在，一直还在找她。陪伴着我们，也多是心忧这些与您女儿相仿的人，如果那姑娘安然长大到现在，也一定和她们一样美丽且健康，对吗？”
“是......她，应该，不，她就是我的女儿。”
从疑惑中挣离，是愈发肯定的言辞。
闻言，夏洛蒂没有拆穿这份“存在”的虚构，而是点了点头——接纳，而非否认。
此刻她比谁都清楚，这个老人并不是现实意义上的“活人”，而是一段记忆里被琴恩亲手保存下的温度与形象，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份依靠。
老人缓缓抬起头，似乎仍不敢直视，可在对上夏洛蒂的眼神时，他的痛苦里多了一丝释然。
“谢谢你的提问，让我认清自己。”
他挽起嘴角，许是心安于想透了彼时的困惑。
白稠的雾气再次弥漫，很明显，真正的琴恩正逐渐从深眠中转醒，将要接替主导人格。
在最末的片刻中，老人笑了起来，他说：
“谢谢，你愿意倾听我的碎语......女娃。”
她却说：
“谢谢你还一直守着她，先生。”
ps：可能写得一团糟，逻辑不通，剧情也七歪八拐，向你们抱歉。
可能，我的确不擅长写文，总是举笔不定，犹犹豫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