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瑟瑟,拂去人暖,好在营帐的火把常伴身侧,也为少女们的辞别送行。
此时,她们已谈妥事宜,正在归巢的路上。
“夏洛蒂......”于厚重的雪层蹒跚,艾玛默默跟在夏洛蒂半步之后,几欲开口,却又怯于心中的猜测得到肯定。
然而,后者总是乐于主动戳破对方的心防,叫她无处可躲。
“艾玛,你应该是想问,我刚刚道与那位爵士的话是不是真的?”
“嗯......”
女孩点了点头,又即刻摇了摇头。
“噗呼,我懂了,你是想得到答案,又不想被亲口否认,对吗?”
蓦然顿挫脚步,让艾玛下意识抵近身侧,夏洛蒂扬唇莞尔,“软弱,无能,废物,我若是肯定那些话,你会伤心吗?”
再次耳闻这些贬词,女孩埋下脑袋,只攥紧衣袖,唇间嗫嚅,那低迷又失落的小模样,真就如落水发蔫的小狗,可怜可爱又可笑。
这副姿态,甚至让夏洛蒂不禁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太坏,太过了?
倒不是看不懂艾玛的表情,听不懂语中的渴望,她只是觉得有趣而已,她清楚若是自己这样反问,一定能瞧见女孩瘪着嘴委屈又难过的样子,恰如此刻。
“你需要一个理由,一份安心,是吗?”
探出指尖,从女孩银灰的发间穿插滑过,夏洛蒂细细顺着小笨狗的毛,却在话音渐落时转折。“可我偏不想说,艾玛,我要你——”
“亲口说给我听,把你想得到的,无论是承认,还是奢想。”
艾玛的脚步停下了,她侧过头怔怔看着夏洛蒂,看着那双细腻且认真的眉眼,嘴唇微颤。
她可以肯定,这并非玩笑,无论是承认还是否定,眼前的倩影都束口做了否认,夏洛蒂就是想要自己道出那氤氲在心底的奢求。
这些贬低是她发自内心的吗?
应该假的,只是为了在谈判桌上蒙骗对方,好放松警惕,换取更大的价码,才这么说的吧。
可若是真的......
艾玛不愿去想,也无法否认,可她又忍不住去想,难道夏洛蒂从始至终,都是这么看待自己?难道,她曾经的鼓励、安慰,都只是为了让自己不添麻烦。难道,就连那些细谈的未来与相伴的温馨,都是基于这份视角延续的谎言吗?
有想要哭泣的感觉。
不,她已经哭了。
不过只是渗出点滴泪珠而已,还能勉强去维系话语的连贯。
她低低开口,却止不住音色的恳求,“夏洛蒂,那只是谈判的手段,对吗?你没有那么想过,对吗......”
沉默,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眼角的泪水已串联成线,从颊侧滑落,坠入雪原。
艾玛破涕为笑,这次是真笑了,她草草抹掉眼角的泪水,轻轻锤了夏洛蒂一拳。
“如果是那样,那夏洛蒂至少也提醒我一下嘛。
“说了,可就不真了,我并不觉得艾玛你能在知情的状况下,还拧出那么真实,那么难过的样子。何况,这里面也有我的一点点私心,亲人离去的悲伤难以用言语慰藉,可这样,会不会让你把那份心伤稍稍转移。”
亲人逝世的愁苦,她也曾经历,也曾饱尝,那一面白布裹下的,是过去,而夏洛蒂也清楚该怎么应付这个女孩。
“毕竟,艾玛你总是容易轻信别人,见惯了你的小小丧脸,就连我也有些习以为常了呢。”
“哼,你真的太坏了,我差点就信以为真......”
艾玛第一次说了夏洛蒂的坏话,她从没想过,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无聊,这么恶劣的人——在除去目的后,宁愿不要回报,也要看别人的笑话,这可不就是无聊且恶劣吗?
还那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偏偏说出来了,自己还什么都反驳不了,只能乖乖承认,或发泄小小的不满。
就像夏洛蒂想的那样,艾玛并非那种被贫困压弯了脊梁的女孩,在历经多遭剧变后,她变得愈发成熟,更看重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和原则,不愿亏欠他人。
所以,即便夏洛蒂在此刻大大方方地做了承认,亦或是之前脱困后言明肯定的需要,艾玛也依旧会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一方,为偿恩情,为溯理想,为求长伴。
......当然,或许其中,也有别的,更微妙的因素在。
“哦,坏吗?”目见小笨狗竟还敢顶嘴,夏洛蒂不免起兴,语中的玩味更甚,“分明是艾玛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自己。”
“正是因为,你依旧抱有那样的想法,才会在我这么说时,下意识怀疑自己,而非考虑为什么我会在谈判时无征兆地贬低同伴。”
飞雪如絮,一片片地落在肩头,落在发间,也落在掌心,夏洛蒂承下其中一片,五指轻合,再舒张时,它便化作了掌心的一抹凉意。
“艾玛,一个国家,除非真正走到存亡的边缘,是绝不会在教义与世俗的壁垒外,把自身来赖以存续的兵权托付与一介女子,即便,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尝试。”
“统治者,何时又会放任权利的外流?他们需要树立一个敌人,于是邻邦便成了欺凌的主体,他们需要搪塞一个借口,于是魔女便成了邪恶的象征,成了贫困、矛盾的代罪者,他们需要一份要挟,于是我才将你推至台前,才那么说。”
夏洛蒂倾垂下颔,唇间轻轻吐出一息温热,将这份冬日的冷与自身的暖送到女孩的耳畔。
“因为他们并不了解我,无论来历,身世,乃至目标,所以即便需要助力,也万分的犹豫与拧结。一个毫无弱点的人无疑是可怕的,他们不会放心,也不会放任,除非她掣肘于某个人,某个物。凑巧的是,我恰恰精于此道。”
曲下腰肢,少女侧身向前,却不多走,只留足一人的距离,反之回首,挽手将艾玛揽入怀中,让眉眼相对,让鼻息相近。
朱红与桃粉,二人的瞳孔互有你我。
桃粉的眼眸眨弄,艾玛小嘴微张,彻底呆住了。
这是,表白?
我是该慌张,该开心,还是该......
不,不对,姑娘之间怎么可,可以那样子!
耳根发红,脸颊泛霞,思绪纠葛着,被夏洛蒂仅仅一语便搅成乱麻。
然而,这份慌神却在下一刻便被轻而易举地拭去——
“你看,艾玛,我这不就有了弱点吗?”
黑发的少女抬指半遮唇瓣,笑得那般灿烂,艳如晨时朝花,却又那么漠然,仿佛对情感毫无所谓,只是一件随拿随放的工具。
这一次,不用夏洛蒂肯定,艾玛就知道,这是假的,只会是假的。
下意识松了口气,她本该嗔羞,本该气恼夏洛蒂又开玩笑,可看着那张笑颜,不知怎的,女孩就感心头一阵空荡荡的,有莫名的失落上涌。
见到小笨狗愣在原地,好久没了反应,夏洛蒂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成功解除了石化魔法。
“艾玛,这是——”
“我明白的,夏洛蒂,这是玩笑。”
眼神避让,艾玛抢先追述,似是不愿那份否认由少女亲口说出。“因为,他们需要在夏洛蒂你的身上找到一处弱点,才能安心地委任兵权,乃至更多。”
“朋友的关系太浅,爱人的情深方才足够,我都懂,我都理解......”
自顾自地做起解释,说着说着,便有一份哀色诞于心田。
“我当然可以去作伪,去成为,可这对于夏洛蒂你来说,未免太不公平。爱,是沉重的事物,一旦确认,就不容反悔。像我这样的姑娘,又怎么配得上你,哪怕是假装的,也很难真切,一眼就会被看穿......”
女孩摇了摇头,一并倾诉内心汹涌的情绪。
“我很感谢,夏洛蒂你能这么说,也很荣幸,你能这么看我,但我做不到心安理得,也不想你为了我,为了我们付出那么多!”
静静地,夏洛蒂看着身前主动挣脱怀抱的女孩,难得地有些困扰。
明明不允许她去否认,却甘于自己否认自己。
明明浑身透着怯,一被戳就会缩壳,却偏偏在自尊上,在触及他人时有着倔强,怎么都要滚圆成刺猬。
明明只是个好看点的傻白甜,就不能乖顺得彻底一点吗?
罢了,这也算是萌点吧。
虽然不太能萌得起来,但假若只是视之为历史片段中的小小余兴,做些许训教,倒也不显烦琐,反正,仅仅是一具投影,没有后果,不是吗?
于是,她微垂俏脸,伸手轻捏住艾玛的下颔,不作解释,只在稍稍凑前,在那白皙的额间落下一瓣温凉。
是吻。
浅尝辄止,稍纵即逝,仿佛一缕不及回味,便再也不在的风。
“这样,会让你更加自信一些吗,艾玛?”
将头脸垂在女孩的颈窝,夏洛蒂再吐芳息,舐耳相语。
“夏,夏,夏洛蒂!你,你,我——”
小笨狗呆呆愣愣地看着身前这张精致的脸,再回味刚刚那抹轻薄的触碰,整个人当即从外到里,都红透了,身上仿佛也冒起了蒸汽。
可少女依旧没给前者继而结巴的时间,只是凑近,只是细语抚颈。
“艾玛,我从不认为,与你们相伴有损身份,从不认为,自己是高贵的,与众不同的,也从不认为,那口头的喜欢,便是自我的轻贱、羞辱。我和你们一样,是姑娘,是同伴,是共犯。”
“我知道,你一直因自己的出生,因自己的贫知自怯自卑,但知识可以用后天补足,差距可以由未来弥补,没有人是生来就高人一等,优于他人的。摒弃外在的庸钝与肉体的苦弱,无论你我,作为人的部分等重。”
就像撸猫一般,白皙的指节一点一点,没入银灰的发丝。
“在离城的驮车上,你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在经历如数遭遇后,向我陈述那近乎天真烂漫的理想,无论是改革宗教,还是夙求自由与平等。我很高兴你的成长与进步,也很高兴往后自己不会孤身一人。可到了现在,我才发现,你还没能理解,什么是自强,什么是平等。”
“你若是明白,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向我言否,自语不配,笨姑娘。”
轻轻抚摸着额间的吻痕,听着,听着,艾玛的头埋了下去,惭愧更重。
“对不起,夏洛蒂......是我又犯蠢了。我一想到,因为自己,因为大家,才拖累得你不得不铤而走险,就觉得很是惭愧,很是内疚。那天,你在问,我有没有想过未来的时候,除去那份理想,其实,我还想过好多好多。”
“从一开始只是陪伴在你的身边,你教导大家知识,教导大家识人看物,我则帮大家添置衣物,烹煮饭菜,照顾好里里外外,这样的生活,就足够美好,虽然平淡普通,但足够充实,足够温馨。”
“挺好。”夏洛蒂点头。
“不好,如果只是这样,在危难再次到来的时候,我们就很难脱身,况且,一屋子都是姑娘,大城市里的流言蜚语很可怕的,说多了,就一定会有人注意到,到时候,就算不是教士,别人也会拿大家的关系来攻击我们。”
艾玛絮絮叨叨,像是要把那时自己未道尽,却思虑无数的心语一并倾诉。
“所以,后来,我想了想,要是在大城市太过危险,我们就找一处风景比较好的乡野。”
“那里肯定谁也找不到,我们可以拿着钱买一个好大好大的农庄,找些人,或者是自己耕种,再买些牛羊,我知道该怎么养它们。我们成了农庄的主人,姑娘们也都有家可归,如果底下再有人敢议论,我也可以派他去铲粪坑。”
“挺好。”夏洛蒂合手鼓掌。
“不好,后来我又想了很久很久,觉得自己这样做,太忽略夏洛蒂你的感受了,何况,还有战乱之苦。”
“无论是大家现在的自由,还是立身的钱财,都是寄与你一人之身,夏洛蒂你的手那么干净,那么细腻,肯定没干过农活,住过乡下,也习惯不了那种朴素的日子。明明是你付出了最多,却要被我们裹挟着吃苦。”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很难将夏洛蒂你在心底放平;所以,即便是现在,我还是会不时就这么说出笨拙的话;所以,我才想明白了,要想改变一切,平安且美好,就必须从源头上改变这一切。只有这样,才能不提心吊胆,不处境困顿。”
“挺好,艾玛,看起来,你已经彻底醒悟,意识到自己需要拥有什么,又需要舍弃什么。但你还有一个,本质的错误——”
夏洛蒂拨弄发丝,将小笨狗的刘海掀至额侧,好不笨拙。
“是什么?”
追询入耳,却未有即时的应答,少女看着艾玛不解的神色,看她求知的眉眼,唇间的笑意更灿。
她说:
“艾玛,太看重一个人,又或太看轻一个人,都是不对的。”
前者指代夏洛蒂,后者指代艾玛。
她再开口,也仅此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