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伦特迅速压下心头的震惊,大脑飞速运转。身为赏金猎人的本能令他不会轻信任何一面之词。
“圣女?裁定者?贞德?”他语气中带着审视与困惑,“证据呢?你要如何证明自己不是阿格索伦斯的同伙,而是中立的 Ruler?”
贞德平静回应:“我无需向你证明身份。我的存在本身、我所承担的职责,即为明证。若我心怀恶意,早在你进行召唤仪式时,便至少有三种方式可以干扰——然而我并未如此。”
她继续说道:“我之所为,只为查明圣杯异状,维持这场即将失控的战争秩序。”
“克伦特·费尔罗维斯,你与时钟塔的目标在于夺回圣杯。而我,只是守护战场规则的‘中立者’。在这一点上,我们并非敌人,不是吗?”
克伦特紧紧注视她的双眼,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伪,却只看见一片坦荡与澄澈。
他意识到,审问的性质已然改变——从对敌人的拷问,转变为了能够与之合作的可能。
“说得动听。但空口无凭,贞德小姐。难道要我释放一个身份不明、力量未知的‘裁定者’,并相信你的中立?”
克伦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也需要与自己的从者商议。而保持压力,正是获取情报与主动权的最佳方式。
贞德凝视着他,并未因他的不信任而动怒,只是缓缓说道:“明智的谨慎。我会等待汝之决断。”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连视线都变得凝重。最终,克伦特转向身旁的从者:“高文卿,你怎么看?我们这位‘圣女’的话语中,有几分真实?”
他将问题抛给自己的骑士,既是征询意见,也是一种试探。
高文上前半步,右手抚胸,向贞德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姿态优雅而庄重。
“贞德阁下,您圣女之名与事迹,自我被圣杯召唤起,便作为知识赋予于我。即便在我等生前的时代,您的事迹亦如雷贯耳。
然而请恕我直言——正因如此,吾等更需谨慎。您声称身负裁定者之职,旨在守护战场秩序。那么,您将如何对待除您凭依之外的御主与从者?”
高文这个问题将贞德置于必须明确立场的境地。她是要如寻常圣杯战争一般,最终只留一组胜者,还是另有打算?
贞德蔚蓝的眼眸微微闪动,似乎对高文的提问略感赞赏。
“不,高文卿过誉了。我只是一介从者 Ruler,并非优秀到足以被称为圣女。”她谦逊而毫无自觉地回应,随后表明自己的立场:
她的职责在于修正扭曲、守护战争秩序,而非参与厮杀。
贞德的目标,是在介入战争的同时查明圣杯异常的真相。只要其他御主与从者不妨碍她,或愿助她达成此目标,便无厮杀之必要。
她的视线扫过克伦特,最终回到高文身上。
“然而,若有执意维护此异常,或企图利用其力量危害现世者……吾将以手中旗帜,予以排除。”
贞德既阐述了她的底线,也展现了自己的决心。
克伦特开口,打破了略显凝重的气氛。“很好的回答。那么,为了证明你的诚意,以及你所说的‘目标并非对立’,展现你的第一个合作姿态如何?
他表示可以解除她的禁锢,但需要一个“小小的保险”。
那就是在他本人与高文面前,以她信仰的上帝,或她作为圣女与骑士的荣耀起誓——
在圣杯真相查明、战争终结之前,她贞德,以及她凭依的少女艾莉诺,绝不会主动做出任何危害克伦特·费尔罗维斯及其从者高文的行为。
这是一个极具分量的誓言,尤其对贞德这样的存在而言。一旦立下,几乎不可能违背。
贞德深深看了克伦特一眼,没有愤怒,亦无犹豫。
“可以。”她甚至未加思索便应下。
随即,她微微仰首,以庄严而清晰的嗓音宣誓:
“我,贞德·达尔克,以主之名,亦以我之旗帜与荣耀起誓——在此异常圣杯战争终结之前,我与凭依者艾莉诺,绝不会主动加害于御主克伦特·费尔罗维斯及其从者高文。此誓,天地为鉴。”
没有华丽辞藻,但那发自灵魂深处,庄重而真诚的话语却是无法不让人相信。
高文微微点头,露出爽朗的微笑——显然,这个誓言在他这里赢得了相当的信任。
克伦特脸上终于浮现出真正意义上较为轻松的笑容。“很好。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的问题?”贞德略显疑惑。
“就是你一直在说的——圣杯的‘异常’,究竟是什么?”他继续问道。
没错,这也是他最为在意的问题之一。
根据贞德方才所言,克伦特蓦然想起在时钟塔接下任务时,罗科·贝尔费罗曾提及的“人造圣杯”之事。只是当时碍于任务,他并未深究。
他本就隐约预感,这场与常规圣杯战争形式迥异的“圣杯大战”,规模之大已属异常,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而这秘密,身为裁定者的贞德或许知晓。
“关于这个……我不知道。”贞德低下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失落。
“不知道?”克伦特有些意外。
“嗯,只是有这种感觉。圣杯召唤了我,却没有为我构筑用以行动的身体……”
“所以你才需要一位普通少女的身体作为凭依?”未等贞德说完,克伦特已道出真相。
“正是如此。”她毫不犹豫地承认。
贞德继续道:“我总感觉圣杯已非原本的圣杯……我感受不到其中应有的纯粹与完整。”
“好吧,我明白了。”
他不再犹豫,手指轻点,束缚贞德的魔术绳索应声松开,周围的禁锢结界也随之消失。
重获自由的贞德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手腕,姿态依旧从容。
她看向克伦特,直入主题:“那么,御主克伦特,接下来汝将作何打算?据我感知,已有数骑从者于此地降临,战争已然开始。”
克伦特收起笑容,眼神坚定地望向渐深的夜色。
“打算?自然是去汇合我们的盟友,然后……好好会一会那个让你这位裁定者都觉得‘异常’的圣杯,以及它背后的主人。”
他转向高文:“高文卿,状态如何?”
“随时可以出战,御主。”
“那么,”克伦特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贞德,“既然你誓也发了,现在也自由了,应该没必要继续跟着我了吧?”
“什……”贞德被他突如其来的“退队”要求打得措手不及,连身体都为之一颤。
“怎么,看起来很吃惊?但我没理由留一个吃白饭的在身边吧?”
“吃白饭?”贞德难以置信地重复。
“不然呢?我给你买了机票,甚至已经把你送到这荒郊野岭,你还想怎样?”
“你——!”贞德几乎控制不住要开口,却又突然止住。
她羞愧地低下头。确实,她亏欠于克伦特——对方不仅一路护送她至意大利,连衣食住行也完全依赖他,而自己却无以回报。
看着她因羞愧与无措而低头的模样,克伦特脸上那刻意装出的刻薄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而审视的神情。
“……看来,你是真的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贞德,或者艾莉诺小姐。抬起头来。”
贞德依言抬头,蔚蓝色的眼眸中交织着困惑、委屈,与一丝慌乱。
其实克伦特并不真的在乎那几张钞票。但这里是圣杯战争的战场,不是朝圣之路,更不是慈善之所。
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他必须清楚,他的同伴除了“不会害他”的誓言之外,究竟能带来什么?
他又凭什么,要为一个举手投足都可能因身份而引来无数敌人的“裁定者”,承担全部的风险与代价值?
他上前一步,逼近她,语气近乎残忍:“信任是相互的,价值也需要证明。我提供了我的资源、我的从者、我的庇护。
那么你呢?难道 Ruler 的职责,就只是高高在上地见证,直到灾难发生吗?”
这一刻,贞德明白了。这不是驱逐,而是一场关乎她是否具备“合作”资格,而非被“收留”的价值测试。
她眼中的慌乱迅速褪去,属于救国圣女的坚毅重新回归。
“我明白了,克伦特·费尔罗维斯。”她的声音不再软弱,带着无比的坚定。“您说得对,是我思虑不周,将您的庇护视作理所当然。”
她微微挺直脊梁,蔚蓝的眼眸迎上他的目光。
“我所能提供的,并非金钱,而是您无法轻易获得之物。”
贞德开始冷静而清晰地阐述自己的价值:
作为 Ruler,她能感知这片土地上几乎所有从者的位置、动向与魔力性质,可助他规避伏击,也可寻找最适合的敌人或盟友。
她的存在本身,对心怀不轨者即是威慑。她的力量,足以在关键时刻成为决定战局的关键。
更重要的是,她“中立”的立场,在某些情况下,也可成为克伦特与第三方接触时的“通行证”与“担保”。
最后,是真相。克伦特为时钟塔夺回圣杯,而她,要终结这场战争的“异常”。
在揭开圣杯扭曲真相的道路上,贞德将是他最前沿的侦察兵与战士。他们的目标,在根源上并行不悖。
语毕,她静静望着克伦特,不再多言。她没有乞求,只是在陈述着她所能提供的价值。
克伦特静静聆听,脸上不见波澜。然而在他碧蓝的眼眸深处,一丝赞赏与满意悄然闪过。
他要的正是这个。不是一个需要保护的累赘,而是一个清醒认识自身价值、并能将其用于共同目标的合作伙伴。
沉默持续了近半分钟,终于,克伦特的嘴角重新扬起笑容。
“很好。贞德小姐。看来你很清楚自己的价码。”
他伸出手,不再是驱赶,而是邀请。
“那么,欢迎正式加入这个临时团队,希望我们接下来的合作,能像你所说的那样……物超所值。”
贞德望着他的手,心中五味杂陈——有松了口气的庆幸,也有被如此现实地衡量价值所带来的微妙屈辱。
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认知。她明确了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位置,也看清了前路的方向。
她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将右手置于胸前,行了一个简练而庄重的礼节。
“谨遵此约,御主克伦特。我必将在规则范围内履行我的职责。”
高文在一旁静观全程,从最初的些许担忧,到后来的了然,最终化为嘴角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这位御主,正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确认着团队中的关系。
克伦特也不在意,自然收回手,转身望向渐黑的天空,笑容变得充满期待。
“那么,合作初步成立。动身吧,两位。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夜色渐浓,三道身影离开山谷,向着风暴的中心,迈出坚定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