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圣丹尼斯深夜的石板路上,平稳行驶。
车厢内,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奢华的内饰映照得如同一个流动的密室。
法尔肯海因驾着车,身姿笔挺如标枪,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车厢里,卡戎闭着双眼,靠在天鹅绒的座椅上。
他没有休息。
他的意识,正沉浸在一片由纯粹信息构成的海洋之中。
今晚收集到的所有数据,都在他的思维宫殿里,被飞速地拆解、分类、建模。
“懒惰”原罪的“概念寄生”模型。
“傲慢”原罪的“自我膨胀”公式。
“嫉妒”原罪的“负向共鸣”机制。
……
七个“稻草人”,七种原罪变体,为他的数据库,增添了七个全新的、结构完整的“物种”档案。
这本是一场收获颇丰的“田野调查”。
直到,那个意外的出现。
卡戎的意识,聚焦于信息海洋的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颗妖异的赤红色晶体。
正是封印着“阿瑞斯”的那一颗。
此刻,晶体的核心处,那一丝黑线,比之前,又壮大了微不可查的一分。
它像一个宇宙的奇点,一个绝对的“无”。
它不发光,不产生能量,却在贪婪地、无声无息地,吞噬着周围属于“傲慢”的赤红色能量。
那些狂暴的、充满了征服欲的能量,在接触到黑线的瞬间,就如同坠入黑洞的光,被彻底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分析开始。”
卡戎调动了庞大的计算力,如同亿万根探针,刺入那根黑线。
反馈回来的,不是数据。
是混乱。
是无序。
是一种反逻辑、反结构、反一切“定义”的纯粹的“否定”。
如果说,“原罪”之力,是将某种“概念”扭曲、放大,但它本身,依旧遵循着某种底层的逻辑,可以被理解,被解析。
那么,这黑线所代表的“混沌”,就是逻辑的坟墓,是理解的终点。
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一切,回归“无意义”。
“有趣的悖论。”
卡戎的思维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发现了全新研究领域的,极致的愉悦。
“一个‘反逻辑’的存在,却以一种‘可被观测’的形态,存在于这个逻辑自洽的世界里。”
“它本身的存在,就是对这个世界底层规则的,最大嘲讽。”
他能感觉到,这丝“混沌”之力,其位阶,要远远高于“原罪”。
“原罪”像是这个世界衍生出的“病毒程序”,虽然有害,但依旧是程序的一部分。
而“混沌”,则像是来自另一个操作系统的,一段无法识别的……乱码。
它正在试图,感染、同化这个世界的“程序”。
“稻草人”组织,他们的“收割”行为,似乎在无意中,成为了这种“感染”的催化剂。
当“傲慢”原罪被催谷到极限,能量形态崩塌的瞬间,创造了一个“真空”,让这丝“混沌”得以趁虚而入。
“农场主,牧羊犬,被圈养的羊……”
卡戎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缪斯”临死前,绝望的脸。
“或许,你们自己,都不知道。”
“你们精心照料的牧场,正在孕育着,连你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瘟疫。”
卡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微光。
棋盘,变大了。
对手,也变得更加有趣了。
“法尔肯海因。”
他淡淡地开口。
“主人。”
车厢外,传来法尔肯海因沉稳如山的回应。
“帝国科学院的档案库,权限申请,已经通过了。”
“关于‘古代遗迹’和‘异神信仰’的最高密级资料,将会在明天日出前,送到您的书房。”
“很好。”
卡戎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以他如今在帝国的“身份”,没有任何秘密,能对他关闭。
“另外一件事呢?”
“送往圣丹尼斯大教堂的请柬,已于十分钟前,由专人送达。”
法尔肯海因的声音,顿了顿。
“只是,主人,您确定要用那样的措辞吗?”
“‘我有一件,关于‘神’的艺术品,想与红衣主教,共同鉴赏’。”
“这在教会看来,几乎等同于……最严重的亵渎。”
卡戎的嘴角,勾起一抹优雅而冰冷的弧度。
“我需要的,不是一场彬彬有礼的茶会,法尔肯海因。”
“我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观察者’。”
“一个,能看懂这件‘艺术品’真正价值的,专业的‘鉴赏家’。”
他伸出手,那枚封印着“阿瑞斯”的赤红色晶体,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黑色的丝线,在其中,如同一条沉睡的,等待苏醒的,灭世之龙。
“这个世界,病了。”
卡戎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那被无数煤气灯点亮的,繁华而又腐朽的城市。
“而我,只是一个,想给它做一次全面体检的……医生。”
“至于亵渎?”
他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了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当魔鬼,拿着神的骸骨,去敲响天堂的大门时。”
“你说,开门的,会是愤怒的卫兵,还是……惊恐的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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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敲响天堂之门,惊恐的管家
圣丹尼斯大教堂。
这座以圣者之名命名的宏伟建筑,是帝国东部行省,最神圣的心脏。
即便是深夜,教堂主体建筑的顶端,那巨大的,由磨砂水晶构成的十字圣徽,依旧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芒,驱散黑暗,庇佑着整座城市。
此刻,教堂最深处,一间不对外开放的祈祷室内。
没有华丽的雕塑,没有炫目的彩绘玻璃。
只有冰冷的,用一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墙壁,以及墙壁正中,那个同样由黑曜石构成的,朴实无华的十字架。
一个身穿深红色主教长袍的身影,正静静地,跪在十字架前。
他便是圣丹尼斯大教堂的主教,帝国教会枢机院的成员之一,安托万红衣主教。
他看起来,已经年过七旬,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
但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磐石。
他的双眼,紧闭着,但整个祈祷室内的空气,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粘稠、肃穆,充满了某种,名为“信仰”的,实质化的力量。
忽然。
他那如同老僧入定般的姿态,被打破了。
安托万主教,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看透了世事沧桑,沉淀了如海智慧的,深蓝色的眼眸。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刚才。
他感觉到,圣丹尼斯城内,有数股强大的,属于“禁忌”的气息,在一瞬间,爆发,然后,又以一种更快的速度,彻底湮灭。
那种感觉,就像平静的湖面下,有几头巨兽,刚刚探出头,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捏碎,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扩散开来。
紧接着,一股更加庞大,更加隐晦,却又让他灵魂本能地感到战栗的“领域”,笼罩了城北的美术馆区域。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污染源……被清除了?”
安托万主教低声自语,眼中充满了疑惑。
他知道“稻草人”组织。
教会与这些“原罪”的使徒,斗争了数百年。
他能分辨出,刚才爆发的气息中,有“傲慢”和“嫉妒”的影子。
是什么力量,能如此轻易地,将至少七名强大的“稻草人”成员,瞬间抹杀?
是帝国军方的秘密武器?还是,某个隐世的“圣者”出手了?
不。
不对。
安托万主教摇了摇头。
无论是帝国的审判序列,还是教会的圣光之力,在净化污染时,都会留下强烈的能量残留。
而刚才,他感受到的,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冷的,“寂静”。
就像一个高明的医生,精准地切除了肿瘤,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
这种精准到恐怖的控制力,让他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就在这时。
叩,叩,叩。
祈祷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安托万主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与威严。
一名身穿白色修士服的年轻神官,推门而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惶恐与困惑。
他快步走到安托万主教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了一份,用黑色丝绸包裹的,信函。
信函的封口,没有使用任何家族或势力的徽章。
只有一个,用纯金烙印的,优雅而简洁的字母。
“K”。
“主教大人。”
年轻神官的声音,有些干涩。
“半小时前,一位自称‘法尔肯海因’的管家,乘坐一辆没有徽记的马车,停在了教堂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将这份请柬,交给了守门的卫兵,并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您的手上。”
安托万主教的目光,落在了那份黑色的请柬上。
他没有立刻去接。
他能感觉到,这份请柬上,附着着一种,极其淡薄,却又无比纯粹的,精神烙印。
那烙印,没有恶意,没有力量。
它只是一种“声明”。
一种,宣告自身“存在”的,绝对的,自信。
仿佛,这封信的主人,不是在请求,而是在“通知”。
安托万主教伸出手,接过了请柬。
入手,微凉。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卡片。
卡片,由最顶级的象牙白卡纸制成,上面,用潇洒的,带着金属光泽的墨水,写着一行字。
“我有一件,关于‘神’的艺术品,想与红衣主教,共同鉴赏。”
落款,依旧是那个,简洁的“K”。
年轻神官,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主教的表情。
他本以为,会看到震怒,或者,至少是凝重。
因为这行字,无论从哪个角度解读,都是对神,对教会的,终极挑衅。
然而。
他看到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惊。
安托万主教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那双看透了世事变迁的眼中,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不是因为那句“关于‘神’的艺术品”。
而是因为,他从那笔迹之中,从那墨水的每一个细微的转折里,感受到了一种,令他无比熟悉,却又无比恐惧的气息!
那不是“原罪”的污秽。
也不是“异端”的邪能。
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根源的……“感觉”。
一种,当凡人,仰望星空时,所感受到的,那种自身的渺小,与宇宙的浩瀚,所带来的,最纯粹的,认知上的……敬畏与战栗!
这种感觉,他只在一部,被封印在梵蒂冈最深处,被历代教皇,列为第一禁忌的,古老手稿上,感受到过。
那部手稿,记录了,在“神”降下荣光,建立秩序之前,这个世界,本来的面目。
一个,由“不可名状者”所主宰的,混乱而疯狂的时代。
“主教大人?您……您怎么了?”
年轻神官,从未见过主教如此失态,不由得担心地问道。
安托万主教,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
他死死地捏着那张卡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终于明白,今晚,抹杀那些“稻草人”的,到底是什么了。
不是帝国的军队。
不是教会的圣者。
而是一个……比“原罪”,比他们所要面对的一切敌人,都更加古老的,更加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不是来狩猎的。
他也不是来征服的。
他……是来“交流”的。
而这份请柬,就是他敲响天堂之门的,敲门砖。
“备车。”
安托万主教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立刻。”
“去哪里,主教大人?”
安托万主教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教堂的穹顶,望向了那座,刚刚平息了风波的,帝国美术馆。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而又无奈的表情。
“去见一位……”
“拿着‘神’的骸骨,来向我们,兜售‘真相’的……”
“……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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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在神前,鉴赏混沌
帝国美术馆。
大厅内,那些昏睡的贵族与艺术家,已经被教会派来的“净化者”悄无声息地带走。
他们将在教堂的静养室里,沉睡三天,确保记忆修改的万无一失,以及灵魂没有受到任何污染。
空旷的大厅,只剩下穹顶的七道光柱,静静地照耀着。
巴赫,那个被抽干了才华与荣耀的天才画家,已经像一具被抽走了脊骨的软体动物,蜷缩在角落里,双目无神,口中,不断地,重复念叨着“我的画……我的艺术……”
他已经,疯了。
卡戎,就站在大厅的中央。
他没有坐在任何椅子上,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他就是这座殿堂的,中心。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铺着黑色天鹅绒的,长条桌。
桌子上,空无一物。
他在等人。
法尔肯海因,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的身后,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
美术馆那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身穿深红色主教长袍的安托万,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没有跟任何一名圣殿骑士,或是审判官。
他苍老的面容,在光柱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凝重。
当他踏入大厅的瞬间,他立刻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领域”,笼罩了这里。
在这领域中,他感觉自己体内那澎湃的,足以焚山煮海的圣光之力,变得迟滞,晦涩。
仿佛,从奔涌的江河,变成了,凝固的琥珀。
不是被压制。
而是被……“解析”了。
构成他力量的每一丝“信仰”,每一个“符文”,都被一种更高维度的“视线”,看得清清楚楚。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全副武装的将军,走进了一个,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都是透明玻璃的房间。
他的一切,都暴露无疑。
安托万主教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对方,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展示,彼此之间,那无法逾越的,次元上的差距。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卡戎的面前,在长条桌的另一端,停下。
他抬起眼,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向他发出“魔鬼请柬”的男人。
俊美得,不像凡人。
气质,优雅得,如同古老王族的继承者。
但那双眼睛……
安托万主教,只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与之对视。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感的,绝对理性的,仿佛倒映着宇宙星辰生灭的,神之眼。
“安托万红衣主教。”
卡戎,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温和,平静,带着一种,仿佛与老友叙旧般的,从容。
“感谢您的拨冗前来。”
“深夜造访,不知‘K’先生,有何指教。”
安托万主教的声音,沉稳而克制。
他没有称呼对方的假名,而是直接用了那个,烙印在请柬上的,代号。
卡戎,露出了一个赞许的微笑。
“指教,谈不上。”
“只是,我偶然间,得到了一件,颇为有趣的‘艺术品’。”
“我猜想,放眼整个圣丹尼斯,或许,只有见多识广的主教大人,能够,鉴赏一二。”
说着,他伸出手。
那枚封印着“阿瑞斯”的,赤红色晶体,从他的掌心,缓缓浮起,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了黑色天鹅绒的桌面上。
嗡——
晶体落下的瞬间。
安托万主教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那颗晶体。
晶体的外层,是无比纯粹、无比狂暴的,“傲慢”原罪之力。
那力量,精纯到,让他这个与“原罪”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都感到心惊。
这,足以证明,晶体的前身,是一个,强大到匪夷所思的,“傲慢”载体。
但,这,不是让他震惊的,主要原因。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层赤红色的外壳,看到了,晶体核心处,那一道,微不可查的……
黑色丝线。
在看到那黑线的瞬间。
安托万主教的呼吸,停滞了。
他体内的圣光之力,像是遇到了天敌的羔羊,疯狂地,不受控制地,颤栗、哀鸣!
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源自血脉传承的,古老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混沌……”
他喉咙干涩,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在教会的典籍里,是与“末日”、“终结”、“湮灭”,划等号的,绝对禁忌。
那是,神之光,都无法照亮的,原初的,黑暗。
“看来,主教大人,认识它。”
卡戎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这,就是我的‘艺术品’。”
“我将它命名为——‘原罪的衰变’。”
“艺术品?”
安托万主教,猛地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中,第一次,燃烧起,无法抑制的怒火。
“你管这个……叫艺术品?!”
“你知道它是什么吗?!这是世界的脓疮!是啃食一切秩序的,最终的瘟疫!”
“一旦让它,泄露出一丝一毫,整个圣丹尼斯,都会变成一个,没有理智,没有逻辑,只有纯粹的,混乱与疯狂的,人间地狱!”
面对他的怒吼,卡戎,只是,平静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那颗晶体。
咚。
一声轻响。
那颗蕴含着“混沌”与“原罪”的,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恐怖晶体,就像一颗普通的,玻璃弹珠。
没有能量泄露。
没有规则扭曲。
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托万主教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怒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呆滞。
“如你所见。”
卡戎收回手指,温和地解释道。
“这件‘艺术品’,目前,性质很稳定。”
“我用了一个小小的‘规则’,将它的‘存在’,与‘外界’,进行了‘概念隔离’。”
“你可以理解为,我给它,上了一层,绝对无法被打破的,‘保险箱’。”
“所以,请放心,它很安全。”
安托万主教,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概念隔离?
绝对无法被打破的保险箱?
对方,在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描述着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如同摆弄一件普通收藏品般,摆弄着那个,足以让整个教会,都为之颤抖的,禁忌之物。
一个,荒谬而又恐怖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或许……
在这个男人的眼中,那足以毁灭世界的“混沌”。
真的,就只是一件……
有趣的,“艺术品”?
这一刻,安托万主教,终于,彻底理解了,对方在请柬上写下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那不是挑衅。
更不是亵渎。
那只是,陈述。
一个,站在更高维度,俯瞰众生的存在,对自己脚下,那些挣扎的,渺小的,生物们,所进行的一次,平淡无奇的……
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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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与魔鬼的交易,潘多拉之盒
祈祷般的寂静,在空旷的美术馆大厅内,蔓延。
安托万主教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颗赤红色的晶体上,他苍老的脸庞上,神色变幻不定。
震惊,恐惧,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感。
他穷尽一生,学习圣光,研究教典,对抗黑暗。
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这个世界,认知领域的,顶峰。
直到今晚。
直到,眼前这个男人,将一个,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事实”,如此轻描淡写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你……到底是谁?”
安托万主教的声音,嘶哑,干涩,再也不复之前的威严与沉稳。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自己一遍。
现在,他忍不住,问向了,答案本身。
“我?”
卡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优雅而完美的微笑。
“我是一个,追求‘真理’的,学者。”
“一个,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心的,观察者。”
他伸出手,隔着桌面,遥遥指向那颗晶体。
“而它,就是我最新的,‘研究课题’。”
“研究……课题?”
安托万主教咀嚼着这个词,心中的荒谬感,越发浓重。
“根据我的初步分析。”
卡戎无视了他的失神,自顾自地,开始了他的“学术陈述”。
“这种被你称为‘混沌’的能量,具备极强的‘感染性’与‘同化性’。”
“它似乎,与‘原罪’之力,存在某种,寄生或转化的关系。”
“我需要更多的,关于它的,原始数据。”
“比如,它的起源,它的历史,它曾经造成的,具体‘现象’。”
“而这些资料,我想,帝国科学院的档案库里,是找不到的。”
卡戎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了安托万主教的脸上。
那目光,平静,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所以,我需要,贵教会的帮助。”
“我需要,梵蒂冈禁忌图书馆的,最高阅读权限。”
安托万主教的瞳孔,猛地一缩!
梵蒂冈禁忌图书馆!
那里,收藏着自第一次黑暗时代以来,教会所封印的,所有最危险的知识,最恐怖的秘密!
每一本书,每一个卷轴,都记载着,足以让一位圣者,都为之疯狂的,禁忌之物。
别说是他一个红衣主教,就算是教皇本人,想要进入最深层的区域,都需要经过枢机院半数以上的同意!
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一开口,就要触碰教会最核心的,禁区!
“不可能!”
安토万主教,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
“那里面的东西,不是凡人,可以触碰的!”
“是吗?”
卡戎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是失望。
他只是,将目光,重新移回到了那颗晶体上。
“那么,主教大人。”
“对于这个,已经出现在圣丹尼斯的,‘非凡之物’。”
“教会,打算,如何处理呢?”
“是像以往一样,将它封印?还是,尝试,将它净化?”
安托万主教,沉默了。
封印?
他看了一眼卡戎。
连这个男人,都称其为“有趣的研究课题”,教会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封印术,真的,能困住它吗?
净化?
更是天方夜谭。
刚才,仅仅是看到那丝黑线,他体内的圣光,就发出了本能的哀鸣。
他毫不怀疑,任何试图用圣光去触碰它的神职人员,下场,都只会是被其反向“同化”,变成一个新的,传播疯狂的,污染源。
打,打不过。
封,封不住。
净化,又是在自寻死路。
安托万主教,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作,真正的,束手无策。
“看来,你也没有,更好的方案。”
卡戎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宣判。
他伸出手,那颗赤红色的晶体,便乖巧地,飞回了他的掌心。
他将晶体,放回了自己那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口袋里,动作,随意得,就像放回一块,怀表。
“主教大人。”
卡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脸上的微笑,依旧温文尔雅。
“时代,在变化。”
“旧的‘病毒’,尚未清除。新的,‘瘟疫’,却已然降临。”
“而你们,这些旧时代的‘医生’,所掌握的‘疗法’,已经过时了。”
他顿了顿,向着安托万主教,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
“我,可以帮你们。”
“我可以,解析它,理解它,最终,找到,彻底‘治愈’它的方法。”
“而我需要的,不是你们的信仰,也不是你们的土地。”
“只是,知识。”
“一份,关于‘古代遗迹’和‘异神信仰’的,最高权限档案。”
“以及,梵蒂冈禁忌图书馆的,通行证。”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安托万主教那双,写满了挣扎与矛盾的眼睛。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你可以,选择拒绝。”
“然后,等待下一次,这种‘艺术品’,出现在,你无法控制的地方。”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与我合作。”
“将那个,你们视若蛇蝎,却又无力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交给我。”
“由我,来为你们,揭晓,最后的答案。”
说完,他不再言语。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这位“神”在人间的,最高代理人之一,做出,他的选择。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安托万主教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
自己,正站在一个,历史的,十字路口。
向左,是坚守了千年的,教会的传统与禁令,但那通往的,可能是一个,被未知的“混沌”,所吞噬的,绝望的未来。
向右,是与一个,比“混沌”,更加深不可测的,“魔鬼”,进行交易。
那等于,是将教会最核心的秘密,向一个,完全无法掌控的存在,彻底敞开。
但那,或许,是唯一的,能够,窥见一丝“生机”的,道路。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
安托万主教,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的挣扎,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出了最终抉择后,如释重负般的,疲惫。
“我需要,时间。”
他沙哑地开口。
“梵蒂冈的权限,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
“我需要,说服枢机院。”
卡戎,笑了。
他知道,当安托万,说出“说服”,而不是“拒绝”时,这场交易,便已经,达成了。
“当然。”
他优雅地,摊开手。
“我,有的是,时间。”
“那么,合作愉快,主教大人。”
安托万主教,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卡戎一眼。
仿佛,要将这张,俊美而又恐怖的脸,永远地,刻在自己的灵魂深处。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座,让他认知彻底崩塌的,美术馆。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卡戎脸上的微笑,没有变化。
而他身后,一直如同雕塑般的法尔肯海因,终于,开口了。
“主人。”
“您似乎,对教会,格外的,‘宽容’。”
以主人的力量,完全可以,直接闯入梵蒂冈,拿走他想要的一切。
根本,无需,如此“彬彬有礼”。
“宽容?”
卡戎转过身,看向自己的这位,忠诚的管家。
“不,法尔肯海因。”
“这不是宽容。”
“这,是‘实验’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张,正在缓缓展开的,巨大的,棋盘。
“一个封闭的,孤立的,生态系统,其演化的,终究是有限的。”
“想要观察到,更多,更有趣的,‘变量’。”
“就需要,引入,新的,‘催化剂’。”
他伸出手,仿佛,握住了,整个圣丹尼斯的,命运。
“教会,这个古老而又庞大的,‘组织’。”
“当它,得知了‘混沌’的存在,得知了,我这样一个‘变量’的存在后。”
“它,会做出,怎样的,‘应激反应’?”
“是自我进化?还是,固步自封,最终,走向崩溃?”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研究价值的,社会学与神学,双重课题。”
卡戎的嘴角,勾起一抹,真正愉悦的,弧度。
“棋盘,已经摆好。”
“棋子,也已,各就各位。”
“现在,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当‘神’的牧羊人,开始怀疑,天空之上,是否还另有,‘牧神’之时。”
“这个世界,会为我,献上怎样一场,精彩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