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鹰”炮艇的尾部舱门,带着一声沉闷的、液压系统释放压力的嘶鸣,缓缓开启。
一股熟悉的、属于旗舰“骄傲帝皇”号内部循环系统的空气,涌了进来。
那是混合着过滤后的臭氧、冰冷的机油、以及无数凡人船员汗液蒸发后留下的、淡淡的金属腥气。
但对于刚刚从奥拉姆地狱归来的索尔·塔维茨(邵杰)而言,
这股味道,却如同久违的天堂芬芳。
它意味着……安全。
至少,是暂时的。
然而,当这股“安全”的气息,
与他们从那艘炮艇货舱里带出的、属于奥拉姆地下设施的、浓烈的血腥、化学品焦糊和死亡腐朽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时,
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冲突感,便产生了。
如同将一捧刚刚从坟墓里挖出的、还带着尸水和蛆虫的泥土,
硬生生塞进了一间刚刚用消毒水清洗过的、洁白无瑕的手术室。
所罗门·迪米特尔,早已等候在机库的阴影里。
这里是七号备用机库,一个位于旗舰腹部深处、偏僻且通常处于封存状态的区域。
只有少数几盏发出昏暗黄光的应急灯亮着,
将那些巨大的、如同史前巨兽骸骨般的登陆艇轮廓,投射在布满油污的甲板上。
迪米特尔没有穿戴头盔。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忧虑。
当他看到第一个走下坡道的、盔甲残破不堪、几乎要依靠战友搀扶才能站稳的第十莲战士时,他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当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尚能行走的幸存者,步履蹒跚地走下坡道时,
迪米特尔的目光,已经越过了他们,死死地盯住了坡道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
那里……没有人了。
他的嘴唇,无声地蠕动了一下。
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发出。
直到……尤斯塔斯·马龙的身影,出现在了坡道的顶端。
马龙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液压管线像断裂的血管般裸露在外。
他的步伐,沉重而蹒跚。
而在他的左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焦黑的、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生命迹象的紫色铁块。
索尔·塔维茨。
迪米特尔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股难以遏制的、冰冷的愤怒与担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快步上前,没有去管那些摇摇欲坠的幸存者,而是直接走到了马龙的面前。
他伸出自己那只完好的动力拳套,重重地、但又带着一丝克制的力道,
拍在了马龙那同样伤痕累累的肩甲上。
——咚!——
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马龙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和强忍的剧痛,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透过布满裂痕的面甲,看向迪米特尔。
“……他还活着。”
马龙得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只是……昏迷了。”
迪米特尔死死地盯着马龙的眼睛,仿佛想从那片疲惫与悲伤的深处,找到一丝确认。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马龙肩上那具“尸体”上。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一下塔维茨那焦黑的头盔,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
塔维茨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
他能感觉到迪米特尔那如同实质般的目光,正在自己的“尸体”上扫视。
他试图隐藏自己身体的虚弱,以及左手手背上那片正在皮肤下缓缓流动的、诡异的黑色印记。
他将左手,藏在了保温毯之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迪米特尔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受伤的野兽,
“艾多隆……艾多隆正在舰桥宣布胜利……”
胜利?
塔维茨(邵杰)的内心,泛起一阵冰冷的、充满了讥讽的苦笑。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迪米特尔。
“……敌人……不是矿工。”
塔维茨的声音,沙哑、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般,刺入了迪米特尔的耳膜,
“……是……旧夜的幽灵(Ghosts of Old Night)。”
旧夜。
这个词,如同某种禁忌的咒语,让迪米特尔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的瞳孔,因为震惊和某种更深层次的、源自基因深处的恐惧,而猛地收缩。
他不再追问细节。
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塔维茨和第十连,在那片被所有人遗忘的地下,所遭遇的,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属于第二连的药剂师和技术军士,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封锁机库!任何人不得靠进!”
“将塔维茨连长和所有伤员,立刻转移到第二连的独立医疗舱!最高保密等级!”
他亲自走到马龙的身边,用自己那只完好的手臂,分担了塔维茨那沉重的、冰冷的重量。
“……走,索尔。”
他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带你……回家。”
与此同时,在旗舰“骄傲帝皇”号那如同宫殿般辉煌壮丽的舰桥上。
气氛,却与七号备用机库的压抑沉重,截然相反。
首席大导师艾多隆,正昂首挺胸地站在舰桥中央的指挥苹台上。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纤尘不染的紫色礼仪性胸甲,金色的绶带和徽章,在他的胸前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他脸上那因为声波反噬而留下的血迹早已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志得意满的骄傲。
基因原体福格瑞姆,正站在他的面前,脸上带着满意的、如同艺术家欣赏自己杰作般的微笑。
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枚刚刚铸造完成的、象征着“奥拉姆征服者”的白金鹰翼徽章。
“艾多隆,我的儿子,”
福格瑞姆的声音,充满了赞许与欣慰,
“你再一次,用一场无可挑剔的、完美的胜利,捍卫了第三军团和战帅的荣誉。
奥拉姆的污点,已被彻底净化。
荷鲁斯会为你的效率和决心,感到骄傲。”
福格瑞姆的目光,在提到“完美”这个词时,闪过了一丝进乎狂热的光芒。
他那只没有握着徽章的手,正下意识地、极其亲昵地,
抚摸着自己腰间佩戴的那把造型奇特的、散发着幽幽紫光的长剑——
那把来自Laer神庙的魔剑。
“一切为了军团的荣耀,我的原体。”
艾多隆微微躬身,他的头颅高昂,语气谦卑,但眼神深处,却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得意。
“只是……”
福格瑞姆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
“……并非所有的部分,都那么‘完美’。”
艾多隆立刻捕捉到了原体语气的变化。
他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您是指……塔维茨连长和他的第十连吗?”
他的语气,充满了虚伪的同情,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是的,非常遗憾。
根据最后的通讯记录,
他们在执行您指派的、至关重要的‘后方肃清’任务时,
似乎遭遇了……意料之外的抵抗。
至今……杳无音讯。”
“根据战场条例,”
艾多隆“痛心疾首”地补充道,
“在失联超过十二个标准时后,恐怕……只能将他们列为‘任务中损失’了。”
“损失?”
福格瑞姆脸上的愉悦,彻底消失了。
他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
他那双原本如同紫水晶般迷人的眼睛,瞬间变得冰冷。
“损失……”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味着某种极其令他不悦的味道。
他那只抚摸着魔剑剑柄的手,停了下来。
他微微低下头,将目光,投向了手中那把散发着不祥紫光的魔剑。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蠕动着,仿佛在与剑低声私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的……‘不完美’……”
“……必须……被剔除。”
站在一旁的卢修斯,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而其他的军官们,则开始不安地窃窃私语,交换着眼神。
福格瑞姆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冰冷的、非人的紫色光芒,
让距离他最进的艾多隆,都下意识地感到了-一丝寒意。
“通讯官。”
原体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半神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我的原体!”
“通知医疗部和军械部,全力搜索第十连的通讯信号。一旦找到……”
福格瑞姆顿了顿,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通知幸存的塔维茨连长,立刻到‘和谐大厅’来见我。”
“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来自虚空。
“……关于他的‘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