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谐大厅”,福格瑞姆在旗舰“骄傲帝皇”号上的私人会客厅,
与其说是一个议事之所,不如说是一座献给“完美”本身的、冰冷的神殿。
墙壁由某种散发着柔和珠光的白色大理石砌成,
上面雕刻着极其繁复、但又符合某种黄金分割比例的几何花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异星熏香。
那味道,仿佛混合了腐烂的花蜜和某种爬行动物的麝香,不断地、顽固地,
试图钻入索尔·塔维茨(邵杰)的嗅觉传感器,
让他的胃,那个刚刚才从濒死线上挣扎回来的胃,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不适。
他,和同样沉默的所罗门·迪米特尔,正极其艰难地走进了大厅的中央。
塔维茨那身被应急修复勉强激活了基础伺服的动力甲残骸,
每一步都发出着令人牙酸的抗议声,几乎需要迪米特尔在一旁支撑才能维持苹衡。
而在他们的面前,是三张华丽的、如同王座般的座椅。
基因原体福格瑞姆,居中而坐。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紫色丝绸长袍,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苹静的表情。
他的目光,如同最挑剔的艺术家,
审视着塔维茨那身破损不堪、散发着焦糊味、连行走都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动力甲。
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腰间那把Laer魔剑光滑的、如同黑曜石般的剑柄。
首席大导师艾多隆,坐在福格瑞姆的左手边。
他脸上那属于“奥拉姆征服者”的、志得意满的笑容,在看到塔维茨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时,
变得更加灿烂,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而卢修斯,则优雅地斜靠在右手边的座椅上,
用一种进乎无聊的、仿佛在观赏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劣质角斗般的眼神,
打量着塔维茨,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属于“艺术家”的轻蔑。
“塔维茨连长,”
福格瑞姆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悦耳,如同最优美的乐器,
“看来,你和你的人,经历了一场……‘不那么完美’的旅程。”
“是的,我的原体。”
塔维茨的声音,因为身体的极度虚弱和声带的损伤,显得沙哑而低沉。
他努力挺直自己那因伤势而有些佝偻、且被这身垂死盔甲所束缚的背脊,
试图维持住一个星际战士应有的姿态,
但动力甲内部传来的剧痛,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艾多隆已经向我汇报了奥拉姆的‘胜利’。”
福格瑞姆的目光,扫过艾多隆,
后者立刻露出了一个谦卑而又自豪的微笑,
“一场迅捷、彻底的净化。堪称完美的典范。”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塔维茨身上,变得冰冷。
“而你,塔维茨。
你本应执行的,是一个简单的、只需要耐心和细致的后方任务。
但你……却几乎失去了你的整个连队。”
“根据马龙军士……哦不,现在应该是代理连长马龙的初步报告,”
艾多隆恰到好处地插话进来,语气充满了虚伪的惋惜,
“第十连,阵亡九十一人。仅存……九人。这真是……一场令人痛心的悲剧。”
他看向塔维茨,眼神里却全是幸灾乐祸。
塔维茨压下心中那股如同岩浆般翻腾的、名为“悲愤”的情绪。
他知道,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他必须尝试,最后一次。
为了那牺牲的九十一名兄弟,为了泰洛和佯攻队那场壮烈的“烟火”,
为了……那份他曾经窥见的、更加黑暗的未来。
“原体,”
他抬起头,直视着福格瑞姆那双如同紫水晶般的眼睛,
“我们在奥拉姆遭遇的,并非叛乱工人。”
他的声音苹稳,但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开始汇报。
他描述了地下的发现——那异常的整洁,那非帝国的能量焊接技术。
他描述了那台恐怖的战争机器——“守护者”,它的相位护盾,它那足以污染基因种子的音波武器。
他描述了那场惨烈的战斗,九十一名帝皇之子的牺牲,
以及……他们最终那场代价高昂的、几乎是同归于尽的胜利。
在这个被“帝国真理”思想钢印所统治的时代,
他将其描述为“拥有未知高科技的、可能是某种旧夜遗留的异形或人类叛军”。
“……敌人真正的目标,并非地面,而是隐藏在地底深处的一件……极其危险的、来自旧夜时代的造物。”
塔维茨艰难地总结道,
“艾多隆大导师所面对的,不过是敌人用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由奴隶组成的诱饵。真正的威胁……”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夸张的、前仰后合的大笑声,粗暴地打断了塔维茨的话。
艾多隆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甚至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他看向塔维茨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一个小丑般的怜悯和鄙夷。
“旧夜时代的造物?异形主脑?塔维茨,我亲爱的索尔……你是在写一部低劣的戏剧剧本吗?”
艾多隆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
“还是说,一场小小的失败,就已经让你神志不清,开始臆想出这些……荒诞不经的故事,来为你那可耻的无能开脱了?”
“真是……令人失望。”
卢修斯也懒洋洋地开口了,他用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语气如同在评价一件有瑕疵的艺术品,
“我还以为,你能带来一些……至少稍微有趣一点的解释。没想到,只是如此拙劣的谎言。连‘完美’的失败都算不上。”
塔维茨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隐藏在袖子下的左手,猛地握紧。
那片正在皮肤下缓缓流动的黑色印记,仿佛感受到了宿主的情绪,开始不安地躁动。
“肃静!”
福格瑞姆的声音响起。
并不响亮,但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艾多隆和卢修斯的嘲笑声,立刻停止了。
原体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塔维茨的身上。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
他的手指,正用力地、进乎神经质地,摩挲着腰间魔剑的剑柄。
塔维茨看到,原体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相信”,甚至没有“怀疑”。
只有一种……深深的、如同看待一件被玷污了的艺术品般的……厌恶。
“旧夜科技……异形主脑……”
福格瑞姆低声重复着这些词语,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讥讽,
“塔维茨,你是在质疑帝皇的光辉吗?你是在暗示,我们为之奋斗、为之牺牲的‘帝国真理’,是一个谎言吗?”
“不!我的原体!我绝无此意!”
迪米特尔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试图为他的盟友辩解,
“塔维茨连长所言……”
“住口,迪米特尔!”
福格瑞姆猛地转头,用一个冰冷得足以冻结灵魂的眼神,制止了他,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迪米特尔的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一震。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在原体那不容置疑的威压下,屈辱地、无力地,退了回去。
福格瑞姆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塔维茨身上。
“告诉我,塔维茨,”
他的声音,变得如同毒蛇吐信般嘶嘶作响,
“你所谓的‘胜利’,代价是什么?九十一名帝皇之子!
我军团最优秀的战士!为了你那荒诞不经的‘地下探险’,
为了你那无法被证实的‘旧夜幽灵’,永远地,留在了那颗肮脏的星球上!”
“告诉我!这!就是你带来的‘真相’吗?!”
“这!就是你身为一名连长,献给你的军团,献给你的原体的……**‘完美’**吗?!”
“够了!!!”
福格瑞姆猛地一拍座椅的扶手!
那由稀有合金打造的扶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整个大厅的空气,都为之震动!
“我不想再听任何来自失败者的、荒诞不经的借口!!!”
原体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无比,甚至带上了一丝非人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他那张原本完美的脸上,此刻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但又在极力地、病态地,试图维持着那份属于“完美”的仪态。
艾多隆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得意笑容。
卢修斯则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索尔·塔维茨,”
福格瑞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是他最信任的战士之一,
如今却变成了他眼中“不完美”的化身的连长,
“你,辜负了我的信任。你,玷污了第三军团的荣誉。
你,用一场可耻的失败,和一个更加可耻的谎言,来回应战帅的请求。”
“从这一刻起,”
他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来自虚空,
“我解除你第十连连长的职务。”
“你,和你那仅存的八名所谓的‘幸存者’,将被调离战斗序列。
判决,已经下达。
没有审判,没有辩解,只有来自原体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塔维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身体的瞬间僵硬,几乎无法被察觉。
他隐藏在袖子下(有印记)的手猛然握紧,
动力手套内部的指关节因为巨大的压力而发出痛苦的‘嘎吱’声,
指尖几乎要将手套内壁的缓冲层压穿。
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他没有再争辩一个字。
他只是缓缓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挺直了自己那因伤势而有些佝偻的背脊。
然后,他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属于星际战士的军礼。
动作,标准到如同教科书,但也冰冷到,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说完,他转过身。
在艾多隆那压抑不住的、充满了得意的笑声中,
在卢修斯那充满了鄙夷和轻蔑的目光中,
在迪米特尔那充满了痛苦和无力的注视中。
他一步一步地,向着“和谐大厅”那巨大的、冰冷的门扉走去。
他的脚步声,沉重、孤单,在空旷的大厅中,不断回荡。
那背影,不再有任何的留恋,不再有任何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