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塔维茨(邵杰)的意识是在一片冰冷的、充满了沉闷鼓点的黑暗中,缓缓恢复的。
他能听到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震动声。
**咚……咚……咚……**如同某种巨兽那无比缓慢、但却永不停歇的心跳。
那是“雷鹰”炮艇在穿越大气层时,机身与气流搏斗所发出的共鸣。
如同……一场永不终结的、送葬的鼓点。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某种冰冷的、黏稠的物质所覆盖。
那是医疗凝胶。
而在凝胶之上,则是一条粗糙的、带着一股消毒剂味道的保温毯。
他尝试移动手指,但从指尖传来的,只有一阵阵代表着“连接错误”的、麻痹的刺痛。
他的动力甲,已经彻底“死”了。
他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视网膜上,残留着一片片破碎的、如同蓝色电路图般的幻影线条,它们闪烁了片刻,便如同鬼魅般消散了。
映入眼帘的,是“雷鹰”炮艇货舱那低矮的、由冰冷合金构成的、布满了划痕的天花板。
几盏发出惨白色光芒的应急灯,将整个机舱映照得如同停尸间。
“……连长?”
一个沙哑的、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塔维茨缓缓地转过头。
他看到了尤斯塔斯·马龙。
他的副官,正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舱壁。
马龙没有戴头盔,露出了他那张年轻但此刻却写满了疲惫与沧桑的脸。
一道崭新的、缝合得极其粗糙的伤疤,如同狰狞的蜈蚣,
从他的左侧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几乎毁掉了他半张脸的英俊。
看到塔维茨睁开眼睛,马龙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亮起了一丝光芒。
他想站起来,但一条腿的伤势让他只是徒劳地挣扎了一下。
“您……您醒了。”
马龙得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那一瞬间,这个刚刚还在地狱中带领残兵杀出一条血路的坚毅领袖,
仿佛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变回了那个依赖着自己指挥官的、年轻的军士。
塔维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从喉咙里发出的,只有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沙哑的气音。
他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虚弱。
马龙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沉默地,从身旁拿起一块数据板,递到了塔维茨的面前。
数据板的屏幕上,正无声地、缓缓地,滚动着一行行紫色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的后面,都跟着一行简短的、冰冷的服役记录。
“……中士德尔塔。泰拉裔。服役年限:132年……”
“……战士伊普西龙。科摩罗裔。服役年限:87年……”
“……技术军士泰洛。火星铸造世界征召。服役年限:114年……”
“……战士安德罗斯。奥林匹亚裔。服役年限:36年……”
塔维茨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
德尔塔,那个在会议上总是第一个支持他的老兵。
泰洛,那个沉默寡言、但在最关键时刻为他们点燃了“烟火”的技术专家。
安德罗斯,那个在他手中死去的、年轻的战士。
九十一个名字。
出现在了这张冰冷的、该死的阵亡名单上。
塔维茨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流泪。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驱动他那早已破损的声带。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那份名单,在那如同葬礼鼓点般的、沉闷的机舱震动声中,
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邵杰的灵魂,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撕碎,
然后,又被某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强行地、一片一片地,重新黏合了起来。
那个曾经会在面对死亡时感到恐惧、会在面对牺牲时感到自责的、现代社畜的灵魂,
在这九十一个名字的重量面前,被彻底地、无情地碾碎、焚烧,
最终,化作了为另一具灵魂提供养分的、冰冷的余烬。
当他终于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依旧虚弱,
但那其中强行压下的、如同山峦般沉重的颤抖,已经消失了。
“……幸存者……还有多少?”
马龙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艰难地回答道:
不知过了多久,马龙似乎是因为极度的疲惫和失血,靠在舱壁上沉沉地睡去了。
货舱里,只剩下塔维茨一个人,清醒地,面对着这片战后的死寂。
他尝试着,去感受自己的身体。
但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出现了。
他能“听”到。
不是用耳朵。
而是用……某种全新的、他无法理解的感官。
他能“听”到这艘“雷鹰”炮艇的引擎,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频率,转化着等离子能源。
他能“听”到马龙那身破损的动力甲的维生系统,正在徒劳地、发出微弱的、代表着“液压不足”的数据流悲鸣。
他甚至能“听”到天花板上那些应急灯管中,电流通过时发出的、如同溪流般的、极其细微的杂音。
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首由无数条数据流和能量转换声组成的、嘈杂的、令人不安的交响乐。
而这些声音,都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日蚀核心”……
塔维茨立刻明白了这变化的来源。
那道将铸主-734彻底抹除的、毁灭性的数据脉冲,在摧毁了他动力甲的同时,也……侵入了他的身体。
他缓缓地,艰难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他看到,在他那只同样被医疗凝胶覆盖的、苍白的动力甲手套的破损处,
露出的皮肤上,浮现出了一些……黑色的、如同纹身般的、极其复杂的几何花纹。
那花纹,与他在第七区控制台上看到的、那个代表着“稳定”的拉格丹符文,极其相似!
而就在他凝视着那片花纹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黑色的花纹,仿佛是活的。
它们如同有生命的墨水,在他的皮肤之下,极其缓慢地、但却肉眼可见地……流动着。
邵杰的灵魂,感到了一阵本能的、冰冷的恐惧。
这算什么?
诅咒?
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武器?
他闭上眼睛,试图集中精神,去“感受”这股侵入他体内的未知力量。
然后,他看到了。
当他将意志集中在自己的视觉上时,眼前的世界,瞬间改变了。
“雷鹰”炮艇的舱壁消失了。
马龙的身影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如同瀑布般流淌的、幽蓝色的数据流所构成的海洋!
他能“看”到引擎的能量转换过程,能“看”到维生系统的每一个数据包,
能“看”到通讯系统正在徒劳地向外发送着识别信号……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被彻底地、无情地“解构”成了最基本的信息和数据。
这……就是“日蚀核心”的力量?
一种……“信息视觉”?
这景象是如此的浩瀚,如此的充满了“真理”般的美感,
但同时,也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巨大的精神负荷。
塔维茨只维持了不到三秒钟,就感到自己的大脑,
仿佛要被这无穷无尽的数据洪流,彻底撑爆!
他猛地,强行切断了这种联系!
“呃啊……”一声痛苦的闷哼,从他的喉咙里发出。
他再次睁开眼睛,眼前的世界,又变回了那个冰冷的、现实的合金货舱。
但他的太阳穴,却如同被钢针穿刺般,剧烈地抽痛着。
他拉下袖子,盖住了手背上那片诡异的、正在流动的黑色花纹。
他下意识地,用右手,反复地、用力地,摩擦着自己的左手手背。
仿佛想通过这个动作,来确认那片花纹是否只是一个幻觉。
或者说,是想将那个已经与他融为一体的、来自旧夜时代的未知造物,从自己的身体里,强行抹去。
但他知道,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他活下来了。
但一部分的他,永远地,留在了那个黑暗的、充满了死亡与秘密的地下神殿里。
而另一部分的他,则带着一个来自旧夜时代的、未知的诅咒,或者说……武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