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拉姆巢都的中央广场,此刻已经听不到任何属于“文明”的声音。
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濒死者无意义的申吟,
以及……首席大导师艾多隆那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哑的咆哮。
“侧翼!守住你们该死的侧翼!!”
他蜷缩在那座倒塌了一半的原体雕像基座后,对着通讯器疯狂地嘶吼,
“火力支援!我需要‘风暴鸟’的火力支援!立刻!!!”
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混乱的静电噪音,和远处传来的、同样绝望的呼喊。
他的“雷霆之击”,那场他本以为会如同交响乐般精准、华丽的闪电战,
早已变成了一场血腥的、毫无章法的街头斗殴。
这些该死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矿工”,他们的武器远比情报中描述的要精良,
他们的战术素养……甚至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非人的精准!
他们利用每一个废墟,每一个窗口,构筑起致命的交叉火力,
将他引以为傲的帝皇之子们,分割、包围、然后蚕食。
就在艾多隆因为再一次的声波反噬,而感到鼻腔中涌出温热的鲜血,准备不顾一切地再次发动音波冲击时——
寂静。
如同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之前如同狂风暴雨般密集、精准的敌人火力网,毫无预兆地……停止了。
不是减弱,不是转移。
是彻底的、突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停止。
艾多隆愣住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缩回了即将探出去的头。
发生了什么?
陷阱?
但紧接着,他听到了。
不是枪声,而是……混乱的脚步声。
是那些之前还如同精密战争机器般的敌人,突然开始像没头苍蝇一样,
在废墟中胡乱奔跑、互相碰撞、甚至……原地打转?
他们的阵型彻底崩溃了。
不是溃退,而是……瓦解。
仿佛被抽掉了脊梁的木偶,瞬间变成了一堆散乱的零件。
艾多隆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从雕像基座后探出头。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些之前还带给他巨大伤亡的敌人,正在毫无组织地、如同受惊的兽群般,向着四面八方溃散。
有些甚至跑错了方向,一头撞进了燃烧的建筑里。
他们的火力变得零星而又盲目,与其说是反击,不如说是……临死前的抽搐。
艾多隆的脸上,那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随即,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火山爆发般,席卷了他的全身!
崩溃了……
他们崩溃了!
是我的攻击!
艾多隆瞬间为这突如其来的胜利找到了“合乎逻辑”的解释,是我刚才那次不顾一切的音波冲击!
是我那如同神祇之怒吼般的力量,彻底摧毁了他们那脆弱的、如同蝼蚁般的抵抗意志!
是我!
是我艾多隆,凭一己之力,扭转了战局!
他猛地站起身,完全无视了那些可能依旧存在的零星冷枪。
他甚至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场由他“亲手”带来的胜利。
他爬上了那座倒塌的原体雕像那巨大的、断裂的手臂上。
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那片正在被紫色潮水(他的士兵)淹没的、溃散的灰色(敌人)。
脸上、盔甲上,还沾染着之前爆炸溅起的、混杂着机油和鲜血的肮脏泥浆。
鼻腔里,甚至还有一丝未干的血迹。
但这都无所谓了。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正沐浴在无形的、只有胜利者才能感受到的荣耀之光中。
“——全军——总攻!!!!”
艾多隆的声音,通过最高权限的指挥频道,响彻了整个战场。
那声音,因为之前的咆哮和声带损伤而嘶哑不堪,但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煽动性和狂热!
“——敌人的意志已被粉碎!
他们的阵线已经崩溃!
现在!
用你们的利刃!
用你们的怒火!
将这些胆敢反抗战帅荣誉的渣滓!
彻底净化!!!”
“——为了战帅!!为了原体!!为了帝皇——!!!”
“呜啊啊啊啊啊——!!!”
短暂的沉寂之后,那些原本被压制在废墟中、同样精疲力竭、甚至开始怀疑人生的帝皇之子士兵们,如同被注入了最强效的兴奋剂!
他们的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那种熟悉的、属于第三军团的狂热与嗜血!
他们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如同紫色的潮水,从各个掩体后涌出,
扑向了那些已经彻底失去抵抗能力的、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敌人!
战场,瞬间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艾多隆站在那只断裂的、仿佛正指向他的石手上,
看着下方那片由他“导演”的、血腥的“凯旋”,发出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甚至没有去想,为什么敌人的崩溃会如此突然,如此彻底,如此……诡异。
胜利,已经足够解释一切。
而胜利者,是他,艾多隆。
巢都上层,一处远离了核心战场的、视野开阔的露台上。
卢修斯静静地站立着。
他脚下,躺着几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被拦腰斩断的“叛军”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蛋白质烧焦的气味。
他俯瞰着下方那片已经逐渐苹息下来的战场。
城市中心广场的方向,依旧火光冲天,但枪声已经变得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帝皇之子们那狂热的、庆祝胜利的欢呼声。
卢修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杀戮的块感。
只有一种如同冰封湖面般的、深深的空虚和厌倦。
他缓缓地抬起手中的“哀伤之刃”。
剑刃,依旧完美无瑕,光洁如镜,甚至连一丝血迹都没有沾染。
但在剑刃反射出的、下方城市燃烧的火光中,卢修斯的眼神,却显得冰冷而空洞。
他收剑入鞘。
动作流畅、精准,带着一种进乎病态的优雅,但也蕴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耐烦。
他从腰间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由瓦尔哈拉冰蚕丝制成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洁白的手帕。
然后,他开始极其仔细地、进乎虔诚地,擦拭着他那完美无瑕的、用某种异星生物骨骼打磨而成的剑柄。
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污秽不堪。”
卢修斯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但其中蕴含的轻蔑和厌恶,却足以让钢铁都为之冻结。
“连给我擦剑的资格都没有。”
他将那方仅仅是象征性擦拭过的丝绸手帕,随意地丢弃在脚下的尸体旁。
仿佛那手帕,也因为接触了这“不完美”的战场,而被玷污了。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下方那片“乏味”的胜利景象。
他那身几乎纯白的动力甲上,那道之前溅上的、丑陋的黑色油污,
如同完美艺术品上的一道裂痕,让他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烦躁。
他白色的披风,在从废墟间隙吹来的、带着硝烟味的热风中,轻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