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区那如同神殿般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当尤斯塔斯·马龙将索尔·塔维茨那冰冷的、毫无生气的钢铁身躯扛上肩膀时,
整个地下设施,仿佛才刚刚从“铸主-734”被抹除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呜——————!!!
——警报!警报!
七号区域主控单元离线!
能量供应异常!
结构完整性下降至百分之六十三!——
刺耳的、毫无规律的、由不同系统发出的警报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瞬间响彻了每一条走廊,每一根管道!
穹顶之上,那些本已熄灭的红色应急灯,开始以一种疯狂的、濒临崩溃的频率胡乱闪烁,
将他们周围那片狼藉的战场,映照得如同地狱的慢摇舞厅。
天花板,开始如同下雨般掉落碎块。
先是粉尘,然后是拳头大小的混凝土块,
最后,甚至有扭曲变形的钢筋,如同标枪般呼啸着坠落!
“撤退!!”
马龙发出了一声沙哑的、被烟尘呛到的怒吼,
“向沉降池方向!快!!”
他扛着塔维茨,第一个冲出了第七区那如同墓穴般的大门。
身后,仅存的八名突击队员,紧随其后。
他们甚至来不及为那些在“守护者”攻击下牺牲的兄弟举行最简单的告别。
归途,远比来时更加凶险。
失去了“铸主-734”这个中央大脑的控制,整个地下设施的防御系统,彻底陷入了疯狂。
原本隐藏在墙壁内的自动炮塔,胡乱地探出头来,
向着任何移动的目标,进行着无差别的扫射!
炙热的激光束,如同狂舞的红色毒蛇,在摇摇欲坠的走廊墙壁上,
切割出一道道灼热的、深可见骨的伤痕!
他们刚刚冲过一个拐角,一扇厚重的防爆门,
就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轰然落下,差点将队伍最后一名战士拦腰斩断!
“该死!”马龙怒骂一声。
他不得不放下肩上昏迷的连长,转过身。
——轰!!!——
他那只巨大的动力拳套,带着无匹的愤怒和力量,狠狠地砸在了那扇合金闸门上!
沉重的闷响,如同攻城锤撞击城门!闸门剧烈地向内凹陷,但依旧顽强地阻挡着他们的去路。
“掩护我!”
马龙咆哮着,再次举起了拳头。
就在这时——
——轰隆!!!!——
他们侧面的墙壁,毫无预兆地猛然炸开!
漫天飞溅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金属碎片中,一个庞大的、如同金属蜘蛛般的阴影,撞了出来!
“猎杀者”!
它似乎并未被泰洛的自爆完全摧毁,或者说,这只是另一台被混乱激活的机器。
它的光学传感器,闪烁着代表着“敌意”的猩红色光芒,瞬间锁定了这群不速之客!
“——敌袭!!!”
幸存的战士们本能地举起了爆弹枪,但他们的火力,对于这台纯粹为杀戮而设计的战争机器而言,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马龙甚至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没有时间了。
他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自己的右拳之上。
动力拳套表面的能量场,因为过载而发出耀眼的蓝色电弧!
“——给——我——开!!!——”
——嘭!!!!!!!!——
这一次,合金闸门再也无法承受这股凝聚了绝望与愤怒的巨力!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整扇大门,被硬生生地从中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破口!
但同时,马龙也感到自己右臂的动力甲内部,传来了一阵剧烈的、液压系统过载的悲鸣!
一股滚烫的液压油,顺着他手臂装甲的裂缝喷涌而出!
——嘶————
他强忍着剧痛,再次扛起塔维茨,第一个冲过了那个破口。
“快!跟上!”
身后,传来了爆弹枪徒劳的轰鸣,以及“猎杀者”那高频能量武器开火时,独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声。
还有……一名战士被武器命中的、短暂而痛苦的惨叫。
当马龙带着剩下的七名战士,终于冲回到那个如同巨型山谷般的沉降池区域时,他看到了……一片真正的地狱。
泰洛的“烟火表演”,其威力远超他们的想象。
整个沉降池区域的中心,那条他们曾经战斗过的悬空走廊,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边缘依旧在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爆炸坑洞。
而那些曾经将他们包围的、“猎杀者”机械体的残骸,如同被随意丢弃的、扭曲的废金属,散落在爆炸坑洞的四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燃料、炸药和金属熔化气味的焦糊味。
马龙停下了脚步。
他沉默地、透过布满裂痕的面甲,凝视着那片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他知道,就在那片火海的中心,埋葬着泰洛,
埋葬着佯攻队的六十三名兄弟,埋葬着第十连超过半数的荣耀与生命。
他甚至无法找到他们的遗骸。
“……走。”
马龙得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扛着肩上那沉重的、如同整个世界般的负担,
继续向着记忆中,他们来时的那个升降机平台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艰难地走去。
那台古老的、吱呀作响的工业升降机,成为了他们唯一的诺亚方舟。
八个紫色的、伤痕累累的钢铁巨人(其中一个还是被扛着的),勉强挤进了这个狭小的、充满了铁锈味的金属笼子里。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动力甲内部各种警报器发出的、低沉的蜂鸣。
马龙按下了代表着“地面”的按钮。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晃动和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升降机开始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向上爬升。
仿佛它随时都可能因为无法承受这过载的重量,而重新坠回那片黑暗的深渊。
时间,再次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升降机终于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停下时,一道刺眼的、灰黄色的光线,从那扇布满了污垢和划痕的金属门门缝中,透了进来。
阳光。
奥拉姆世界那被工业废气严重污染的、如同病入膏肓者瞳孔般的、肮脏的阳光。
但在这一刻,对于这些刚刚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幸存者而言,这道光,却如同帝皇的圣光般温暖,般……充满了希望。
马龙伸出他那只还能活动的手臂,按下了开门的按钮。
金属门缓缓地、吱呀作响地打开。
阳光,第一次,照在了他们那满是伤痕、污垢、甚至还沾染着敌人(和自己人)体液的紫色盔甲上。
将那些狰狞的伤口、那些焦黑的痕迹、那些凝固的血痂,都无情地、清晰地,暴露了出来。
马龙第一个走了出去。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抬起头,看到了奥拉姆那灰黄色的、如同末日般的天空。
他大口地呼吸着地面上那同样充满了硫磺和化学品味道的空气,但相比于地下那令人窒息的恶臭,这简直如同天堂的芬芳。
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七名兄弟,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升降机。
他们默默地将昏迷的连长,从他的肩膀上接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
马龙疲惫地、靠在了升降机冰冷的、锈迹斑斑的外壁上。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还在漏着液压油的、几乎快要报废的右臂。
他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如同死物般寂静的、他的连长。
他们活下来了。
但代价,是什么?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