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子感到脖颈处的肌肤在融化,在被某种东西侵袭着、吞噬着。她微微皱眉:“原来如此,这就是以前那些被你吞噬的剑士们的感受啊。现在,我终于理解了。”
“你,想让我放弃。”她低着头,轻笑一句。
下一瞬间,噬影掌心一空,鸣子的身影竟化作一缕白烟,消散不见。
“什么,竟然是分身?那么,本体呢?”噬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突然,灼热的触感悬在脖颈处,赤红的光芒映入他的眼底。少女坚定而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如果你就只有这点本事的话。”
“那就放弃让我放弃的念想吧!”
噬影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脖颈处的赤红光芒仿佛已经宣告了他的命运。他本能地想要释放某种血道之术逃脱,但那只是徒劳的挣扎。
刀光闪过,赤红的刃口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光,轻得几乎温柔。然而,下一瞬,噬影的视野开始天旋地转:黑袍、雨夜、倒悬的大树,还有自己那具无头的身躯,依次映入眼帘。
最后,啪的一声。
头颅坠地,弹起,再滚了两圈,终于停了下来。
鸣子从大树上跃下,走到噬影的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你说一切都结束了。”
雨,渐渐停了下来。
“是啊,你们的‘一切’,在今夜,到此为止了。”
噬影的头颅躺在泥水里,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进眼眶。
他听着少女对自己的宣判,奇怪的是,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歇斯底里与愤怒。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少女,目光中没有怨恨,反而还带着一丝好奇。
“奇怪啊,为什么我心中没有一丝愤怒呢?”噬影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嘶哑却带着奇异的轻快,“原来,鬼被斩下脑袋,是这种感觉啊!空空的,凉凉的,还蛮有趣的。”
鸣子站在他面前,问道:“你这家伙,战斗的时候,话那么多,临死之时,倒是普通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会大喊大叫呢?”
噬影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幽暗的笑意:“不,我没那样做,或许是因为你的强大吧。那种即便什么都不说都能体会到的绝对自信,让我心服口服。”
他缓缓诉说着自己生前的记忆,从自己曾身为食鬼者的宿命,到对强大的追求,再到自己吞食父母后的空虚之感。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回忆中迷失。
“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人?那种强大到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人。”
噬影突然停下,目光中闪过一丝迷茫,“昔年,我遇到过一个使用日之呼吸的剑士……那家伙很强,如你一般,气息仿佛与整座山林连成一片。死前,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到底是什么?”
鸣子微微一笑,淡淡接话:“我把它称作——通透视界。”
“通透?世界?”噬影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那个状态叫做‘通透世界’。原来你也走到了那里。”
他合上眼,似在回味,又像在割舍。
高处无头躯体的胸腔深处,那颗晶核缓缓浮现裂纹,一缕纯白的光团浮出,像被洗净的刀刃,不带一丝血气。
“我成为鬼后,吞过总计五百一十七名剑士。现在,我把他们的仇恨、恐惧、不甘……以及生前的记忆彻底滤去,只保留下他们的剑技、经验、甚至挥刀时的呼吸节奏。这就是我赠予你的,过往百年中,剑士们最纯粹的‘斩’之理念。”噬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拿去吧。你比我更有资格承载它们——不,是超越它们。”
光团悬浮在鸣子的眉心前,只要她轻轻点头,那千万次挥刀的记忆就会瞬间涌入她的身体,让她节省下十年、不,是百年的时间去摸索。
然而,鸣子只是微微摇头,轻轻一挥手,光团就被她拨到一边,消散在空气中,无影无踪。
“多谢好意。”鸣子拒绝这份馈赠,拒绝得毫不犹豫。
其实,从很多方面都能看出,鸣子更倾向于自己去探索。无论是风遁还是体术,除开起步阶段,她都喜欢靠自己一步步去钻研、去创新,总是用前人招数与术式,那又有什么意思!
如今她的剑术也已经摆脱了模仿的阶段,开始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如果只是和其他剑士切磋,她当然欢迎;但如果只是为了快速变强而选择直接吸收前人的记忆,那么那些记忆反而会在未来成为她前进的阻碍。
“但我若接受了,恐怕就再也找不到自己的路了。”
噬影愣住了,随即放声大笑,笑得眼眶里那粒光终于熄灭。
“原来如此,连我最珍贵的宝物都如此不屑吗?难怪我始终不能成为像你们那样的最强。”
鸣子微微一笑,转身背对着那颗即将溃散的头颅,声音随风飘回来:“我要的终究不是‘他们中最强的一刀’,而是‘我的下一刀’。”
噬影的笑声渐渐低落,他喃喃自语:“鸣子小姐,那我就祝你……祝你的下一刀能够更强。”
雨彻底停了,东方泛起蟹壳青,旭日的光辉洒在他身上,暖暖的,很贴心。
鸣子收刀入鞘,鞋底踏过那滩渐渐冷却的泥水,没有回头。
……
蟹壳青的天幕下,四名少年互相搀扶着,从焦黑的林口踉跄而出。
中间的小弥太在之前与上弦之肆的战斗中胸口受伤,只能依靠隼的身体才能勉强行走。而最左侧,身高体状的新虽然身上遍布着细小的伤口,却仍固执地扛着表情冰冷的大蛇丸的胳膊。
至于大蛇丸,早已因为之前那超越极限的一刀而精疲力尽。
他们远远看见那道背对晨曦的身影,齐刷刷停住了脚步。
“鸣子姐!”“鸣子队长!”“鸣子大姐头!”“鸣……嘶!”
鸣子转身,刀鞘在腰间轻轻一晃,仿佛在回应他们的呼唤。
她扫过四张表情各异的脸——有人眼角还挂着泪痕,有人嘴唇裂得渗血,但四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鸣子竖起两根手指,在渐亮的晨光中晃了晃,嘴角勾起,语气轻快:
“上弦之贰,确认斩灭。”
她故意停顿,目光掠过少年们因脱力而打颤的膝盖,声音放得更软:
“顺带一提,上弦之叁和上弦之肆,也在今晚被我们解决了。也就是说——”
“上弦,如果鬼王不再补充的话,只剩最后一位了。”
话音落地,林子里安静得只剩晨鸟初啼。
四个少年愣了一瞬,仿佛没听懂,又像不敢相信。
小弥太突然膝盖一弯,若不是隼的搀扶,整个人都要砸进泥泞里。此刻,醉酒清醒后的他笑得比朝阳还亮:
“哈哈哈……原来那个梦是真的……我们真的……做到了……”
他笑着笑着把脸埋进臂弯,肩膀耸动,传出闷闷的呜咽。
旁边的隼跟着蹲下,一边拍他背一边抬头,声音发颤:
“鸣子姐……我们没给你拖后腿吧?”
鸣子走到他的身前,弯腰,用拇指抹掉对方额上混着灰的血迹,故意板起脸:
“拖后腿?你们四个依靠团队合作,把‘上弦之肆’斩杀,让我省了至少一半体力,这叫拖后腿?”
她直起身,伸手,把四人挨个拉起来,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听好了。”
“今夜的这份战果,”她握拳,一一轻轻敲在他们的胸口,“有你们的一半。”
“所以,为自己感到骄傲吧!为之前刻苦训练的自己感到自豪吧!你们所花费的努力没有白费!”
四人互看一眼,忽然齐刷刷咧嘴,笑得比刚才还灿烂。
小弥太回过神来,吸了吸鼻子,小声问:
“那……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鸣子抬眼,望向远处勾出轮廓的山脊,声音低而清晰:
“回家,睡觉,养伤。然后——”
她回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发亮的脸,
“把今晚的故事,讲述给鬼杀队的大家,告诉他们,上弦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好怕的。”
“就算是鬼王无惨,终有一天,也会被我们一点点磨光。”
晨风掠过,吹起她衣角。四人同时挺直腰背,嘶哑地应道:
“是!”
他们重新搀扶着,却不再踉跄,而是跟着鸣子,一步一步踩过冷却的泥水,迎向已经浮出地平线的朝阳。
背后,焦黑的林地沉默伫立;
前方,蟹壳青的天幕彻底亮起,透出金橙的曙光,照在五人并肩的影子之上——
那影子很长,很长,似要一直延伸到鬼王藏身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