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上的复眼翻涌,数百颗漆黑珠体彼此推挤、蠕动,同时转向——镜面里映出的,却不是此刻的鸣子,而是一道逆光的剪影:
深红高马尾在夜风里猎猎作响,羽织翻飞,刀锋如落日残晖。
那一瞬,他第一次明白:原来“人”也能耀眼得令人刺痛。
后来,还没有成为“噬影”的金木常常梦见那道剪影。梦醒时,喉间仍残留着铁锈般的恶心腥甜。
……
金木出生在一个食鬼者家族,家族老祖宗亲眼目睹自己的亲人被恶鬼拖入黑林。
于是,仇恨就此扎根血脉,比骨髓还冷,比心跳还要顽固。
一次偶然的机会,老祖宗发现自己和家族成员都拥有特殊的食鬼者天赋:通过吞噬鬼的血肉或部位,他们能暂时获得鬼的力量与特性,甚至能短暂使用对方的血鬼术。
杀鬼不再只是使命,而是变成了一种战斗中的食欲。每一代人都在用敌人的血肉喂养自己,也喂养着那团越烧越旺的黑火。
金木出生时,产房里就挂着一柄出鞘的、沾着鬼血的短刀。父亲把第一块鬼肉碾成糜,混着母乳喂给他,让他在人生中第一次汲取到与常人不同的营养。
三岁时,他学会握刀;五岁时,他学会吞咽那种酸酸的、并不算好吃的肉;七岁时,他第一次被关进铁笼,与捕获的怪物独处一夜。
那一夜,鬼的哭嚎与自己的哭嚎交织在一起,他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成年礼上,他带着一夜斩杀三十只鬼的战绩回到家。
父母罕见地笑了,那笑意冷而亮。
“尚可。”父亲拍着他的肩,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来自父亲的赞赏,“别让家族蒙羞。”
他低头,血顺着额角滴在地上,又因为食鬼后还未消失的治愈能力而快速愈合。
那时的鬼杀队尚无呼吸法,剑士仅凭日轮刀与恶鬼硬碰。食鬼者一族称他们为“拙火的飞蛾”,总是给他们的战斗添麻烦,于是对这些剑士既轻蔑又警惕。
金木也是如此。
直到那一夜——山庙,残月,杀机四伏。
他在战斗中侥幸吞下对面恶鬼的左臂,却仍被对方一脚踩进泥里。
肋骨被一根根折断,发出可笑的脆响。对方的指尖贯穿他胸腔,捻住那颗尚年轻的心脏。要不是有着食鬼后如对方一般的治愈力,他或许早就死了。
然后,那道深红刀光来了。它像落日坠入人间,像神祇随手劈下一道余晖。那只碾压自己强大的鬼连哀鸣都来不及,便被断成两截。
金木躺在血洼里,看见对方收刀,马尾一甩,抖落点点星火。
胸口那颗被鬼捻住的心脏,忽然挣脱指尖,疯撞着肋骨。
原来,世上还有如此强大的存在,连嫉妒都显得僭越。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脑子里还在回忆那个男人的强大,只是有气无力地回应着父母的话。
金木的父母听闻他竟然败给了恶鬼,还被鬼杀队的人救了,便开始对他进行责骂和鞭笞。
“败给鬼,你还有脸回来;而且,还被剑士所救,更是我们一族的耻辱。”鞭影如雨,他跪在地面上,背脊血肉模糊。
但疼痛却变得遥远,耳边一直回响着那一声刀鸣。
他抬眼,望向父母——两具枯瘦的身体,皱纹里似乎还嵌着旧时代的荣光,此刻却如此易碎。
“弱小的东西,”他听见自己喃喃,“凭什么审判我?”
下一瞬,鞭梢断裂,血花迸溅。父亲的头颅滚到脚边,瞳孔里还映着未竟的愤怒。母亲想逃,却被他掐住脖颈,指骨慢慢收拢——咔嚓。
世界终于安静了。
灶火熊熊,铁锅里汤汁翻滚。
他切开父亲的腿,像曾经切开鬼的腿;母亲的肋骨被他一根根抽出,排列成月牙。肉香漫出窗棂,与夜色混为一体。
“原来人肉与鬼肉,”他咀嚼着,声音含糊却清晰,“都只是肉。”油脂顺着嘴角滴落。
“早知道如此,早该吃了!这些聒噪烦人的东西,早该吃了!”
“以后看不顺眼的,都直接吃了。”
他一边吞咽,一边只觉得浑身上下轻松自在。
“哈哈哈哈……痛快!美味!无上珍馐!”
他捡起一块肉举向半空,问道:“你也想吃一口吗?”
那一餐,他像个优雅的老餮,静静地吃了整整一夜。
天将明时,铜镜里映出的已非人形:皮肤灰白,血管黑紫,瞳孔缩成针尖。即便没有鬼王的受赐,他也已然不再是人类。
……
记忆在此刻戛然而止。
噬影仰天咆哮,背后的黑手同时张开,每只手掌的掌心,都裂开了一张嘴,纷纷嘶喊道:
“吃!吃!吃!你这个废物!”
“还不赶紧吞掉她!”
雨声被这可怕的喊声震得支离破碎,整个天地仿佛只剩下了这一个恐怖的节奏。
“还是不肯原谅我吗?噬影们啊……我居然会被区区一个人类逼到这一步。”
噬影的左侧黑手猛地一甩,一个猩红的光球划破雨幕,瞬间飞向鸣子位置。霎时间,狂风、暴雨、泥土被爆炸的冲击波掀上夜空,整个世界仿佛都瞬间被猩红色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笼罩。
当爆炸的余波渐渐散去,远处的噬影悬空而立,黑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而鸣子依然站在原地,衣角被炸得焦黑,湿透的金发紧贴在脸颊上,但她身上竟没有一丝伤痕。
噬影眯起眼睛,嗓音低沉而沙哑:“突如其来的杀招,却只换来这么点狼狈……不愧是你。”
话音未落,他瞬间闪到鸣子面前,五指狠狠扼住她纤细的脖颈,拖着她拔地而起,轰然撞向百米外的一棵古榕。树干瞬间炸裂,木屑四溅。
黑手迅速收拢,化作一道蠕动的阴影攀上噬影的背脊。他张口吐出一团惨绿色的雾气,背后的树身立刻开始扭曲、隆起,生出布满尖刺的枝节,将少女的四肢、腰肢、颈项紧紧锁住,动弹不得。
鸣子低垂着头,湿透的金发几乎遮住了她的眼睛,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的气息近乎消失,仿佛与整片森林融为一体。
然而,噬影的某条血道之术却疯狂地提醒着他,眼前的剑士实力已经大不如前,比刚才弱了数倍。看来,那曾经的奇迹终究只是昙花一现。亏我居然还冒着被反噬的风险,强行施展了那种状态!
噬影俯下身,额头几乎贴上了她的额发,声音温柔,却透着一股咀嚼骨头般的冷意:
“听到了吗?漩涡鸣子。”
“我承认,你确实暂时突破了人类与恶鬼的境界,成为了和我一样的超越者。”
“但如今,你已经失去了那股力量。看看现在的你,只能在我的掌控下,如此惨不忍睹。”
“如今的你,连让我深入理解的价值都没有了。”
“是时候了,你即将被身为超越者的我,亲手吞噬。”
“等我吞了你,我就能彻底摆脱恶鬼与人类这种低劣的存在。”
“一切都结束了,漩涡鸣子,放弃吧!”
他的右手五指轻轻触碰在少女颈侧的肌肤上,开始缓缓融合。漆黑色的纹路顺着她的血管迅速蔓延,吞噬悄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