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门帘再次被掀动，带起一阵微小的风铃轻响，像是在抗议这接二连三的打扰。
柜台后，竹田三枝婆婆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麂皮软布，精心给她的老伙计水晶球搓着澡。
“落东西了？”
她的声音带着历经世事后特有的慵懒。
“不，是落下了一些关键信息。”
无颠开门见山，没有丝毫迂回，几步走到柜台前，目光如炬。
“婆婆，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您是否认识一个名叫西宫硝子的女孩？棕发，有些怕生，需要借助笔谈沟通，她是我的学生。”
三枝婆婆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将水晶球稳稳放回了原处，浑浊却锐利的眼眸迎上无颠的视线。
“认识，一个心思细腻如发，骨子里，却藏着股不为人知的固执。”
得到肯定的答复，无颠心中那根关乎学生安危的弦骤然绷紧，继续追问，语气不容闪躲。
“硝子前些日子在您这里购买过几支圣烛，我想知道，这背后真正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三枝婆婆向后靠了靠，让身体更深地陷进椅背的阴影里，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老练的的探究。
“哦？你既是她的老师，又如此关切她，为何不亲自去叩问那孩子的心扉？岂不是更直接？”
无颠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静默并非犹豫，而是将纷杂线索与对硝子性格的洞察，在脑中飞速提炼，整合，无颠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校准。
“硝子那孩子，心思细腻，却也习惯将沉重独自吞咽，在她不清楚我的底细与能力之前，贸然去问，她多半只会用最安全，最不会给人添麻烦的理由搪塞过去，然后用她那双写满请别担心的眼睛筑起一道墙。”
无颠的指尖在柜台光滑的表面上轻轻一点，继续道。
“但婆婆您不同，您经营着这样的店，刚才第一眼看到见子时，就能精准点破她周身萦绕的阴霾，看出她需要防护，并赠予她珍贵的佛珠，那您多半也能看出我并非纯粹的普通人，这身皮囊之下，寄宿着绝非寻常的力量。”
她向前微倾，手撑在柜台上，身形投下的阴影将三枝婆婆笼罩其中，形成一个虽不咄咄逼人，却带着无形压力的姿态。
“多一个人分担风险，总比让硝子一个孩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面对未知的獠牙，要稳妥得多。”
三枝婆婆听着无颠逻辑缜密，层层递进，最终直指核心的陈述，浑浊的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赞赏，像一位老练的工匠看到了另一件精密的造物。
她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无颠的说法，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属于长者的严肃与凝重，彻底取代了之前的试探与慵懒。
“那圣烛，并非普通的许愿蜡烛。”
三枝婆婆的声音压低了些，如同在叙述一个不该被广泛知晓的古老秘密。
“它与特定的符阵配合，其蕴含的所谓通灵之力，是一种锚定与牵引的媒介，能够在短时间内，强行将一些原本栖息于世界缝隙之中，不存在于表界的事物，暂时性地召唤，显化出来。”
“硝子有透露过，她想召唤的……具体是什么东西吗？”
三枝婆婆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与职业性的疏离。
“老身没问，做我们这行的，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美，顾客自有隐私，她付钱，我供货，银货两讫便是，更何况，看她那副绝不会吐露半个字的样子，问也未必会说。”
她顿了顿，依据常理揣测道。
“以那小姑娘的状态，想召唤的，无非是些寄托执念的存在，或许是过世的亲人，或许是意外离世的朋友，也可能是曾经陪伴她，给她慰藉，如今却不在了的宠物，人心执念千奇百怪，谁又能说得准呢？”
“多谢告知，情况，我了解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便走，风铃在她身后急促地摇晃，碰撞，发出一连串凌乱而清脆的悲鸣，仿佛在为她敲响争分夺秒的警钟。
无颠离开占卜馆后，很快与另外三人会合。
结束了购买佛珠与品尝名称奇特的屁屁大福这两项今日既定任务，几人随着人流来到了熙熙攘攘，堪比沙丁鱼罐头的电车站。
“啊——今天真是大满足！”
百合川华一手抱着她的宝贝兔子玩偶，另一只手满足地拍了拍丝毫不见起伏，却装满了幸福的小腹，脸上洋溢着能融化北极冰川的纯粹快乐。
“佛珠也买了，超~级Q弹的屁屁大福也吃到了！谢谢无颠小姐今天陪我们！”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向身旁的二暮堂尤利娅，脸上绽开夏日晴空般的笑容。
“还有尤利娅同学也是！下次再一起出来玩呀！”
尤利娅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脸颊微红，眼神飘忽了一下，才别扭地小声回应，卖力扮演着被顺了毛却还强装高傲的猫。
“唔……嗯，如果……如果没什么其他重要修行安排的话……”
虽然语气勉强，但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却背叛了她，暴露了她内心的雀跃。
四谷见子站在一旁，用手摩挲着腕上那串新得的，带着淡淡檀香的佛珠，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眸望向无颠，目光里交织着感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无颠小姐。”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响亮的话语都更能传递那份沉甸甸，暖烘烘的心情。
无颠的目光掠过华活力四射的脸庞，尤利娅强装镇定却难掩雀跃的神情，最后落在见子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下。
“嗯，今天玩的很开心，你们路上小心，有事随时联系。”
广播里响起了女声播报，见子和华所要乘坐的电车班次即将进站。
“那我们走啦！无颠小姐再见！”
华活力十足地挥着手，拉着见子的手，汇入了走向验票闸机的人流。
见子在被人流裹挟着离开前，又回头深深看了无颠一眼，这才转身跟上华的脚步。
尤利娅所要乘坐的线路方向不同，她踌躇片刻，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般走到无颠面前，脸颊微红，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那，那个……无颠老师！可以……和您交换联系方式吗？我刚才已经和百合川同学，四谷同学交换过了……把你落下的话，会显得你被我给孤立了一样！我，我可不是那种会搞校园冷暴力的小气鬼呢……！”
说着，她急忙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时手指还有些微颤，手机都差点从手中滑下。
无颠看着眼前这个傲娇得快把自己拧成了麻花的学生，嘴角微微上扬。
“好。”
她利落地取出手机，直接调出了自己的line的个人二维码界面，将屏幕转向尤利娅。
“扫这个就好。”
“谢谢老师！”
尤利娅惊喜地快速扫码，确认添加成功后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随后笨拙但认真地行了个礼。
“那我……我先告辞了！”
这一次，她离开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成功打入敌方内部”的雀跃，走向了另一个站台入口。
无颠站在原地，目送着三个女孩的身影分别消失在各自的闸机口后，并未如同下班的社畜般走向通往自家方向的站台。
她拿出手机，确认了时间，便转身义无反顾汇入另一股涌动的人潮，走向了与回家路线截然相反，标识着通往另一个区域的站台。
LycoReco咖啡厅的店内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与甜点的微甜。
锦木千束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给一盆长势喜人，绿的发亮的绿萝浇水，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自创小曲。
听到铃响，她立刻放下水壶，像一只被按下了营业开关的快乐金毛犬，脸上瞬间露出招牌式的灿烂笑容，热情洋溢地转过身。
“欢迎光临LycoReco~！……啊！是无颠小姐！”
看清来人是无颠后，千束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几步就从植物角蹦跶到了无颠面前，那双总是熠熠生辉的玫瑰色眼眸弯成了月牙。
“真是稀客呀！今天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是路过还是单纯想我了？”
“自然是来履行工作日时和你定下的圣代之约。”
无颠答道，目光快速扫过初次登门的静谧店内。
“嗯哼，这样啊？看来无颠小姐的心里给我留了一席之地呢，那就落座吧！”
她热情地引着无颠在一张靠窗的卡座坐下，动作麻利地擦了擦本就光洁的能当镜子照的桌面。
然而，下一秒，千束的动作却让无颠微微一愣。
只见千束收敛了些许过于外放的笑容，转而露出一抹带着点神秘兮兮，又像是准备邀功请赏的狡黠表情。
她伸手进自己围裙的前兜里摸索了一下，随即“啪”的一声轻响，一张质感冰冷的银行卡被干脆利落地拍在了无颠面前的桌面上。
无颠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突兀的银行卡上，又缓缓抬起，看向千束那张写满了“快夸我聪明能干”的脸。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一个成年女性，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于一家温馨的咖啡厅内，被另一位笑容过于灿烂的女性不由分说地塞了一张银行卡……
无数在社会新闻和八卦周刊外加轻小说上看过的桥段在无颠脑中飞速闪过，组合成了一个不太妙的可能性。
她双臂下意识地交叠环抱在胸前，形成了一个“哒咩哟哒咩”的防御姿态，表情上浮现出凛然又不可侵犯的警惕。
“千束……”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我以为我们之间是纯洁的战友情谊，恕我直言，我会看在我们的关系提供武力支援和异常清理服务，但绝不包括其他领域的特殊业务。”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更加沉痛。
“还请你不要用金钱来玷污我们之间……呃，还算牢固且笔直如尺的合作关系。”
这番话她说得义正辞严，搞得好像千束真的提出了什么需要被打码的交易内容。
千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双明亮的红眸难以置信地眨了眨，又眨了眨。
随即，她终于消化了无颠话里的惊天大误会，整张脸猛地涨红，不是害羞，是纯粹被这离谱到外太空的联想给气的。
“噗——咳咳咳！”
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好不容易顺过气，指着那张银行卡，声音都因震惊和好笑而劈了个叉。
“谁，谁要包养你啊？！”
她哭笑不得地用力拍着桌子，震得那张来历清清白白的银行卡都跳了一下。
“这是奖金！奖金你懂吗？！是上头对你之前漂亮地解决了淅沥和人斩那两个大麻烦，所发放的优秀热心市民奖金和作出了杰出的城市美化贡献的补贴！”
千束叉着腰，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无颠，腮帮子鼓的像里头塞了俩团子。
“我可是在楠木司令那边磨了好久，帮你争取到的最高档位！本来想给你个惊喜，你倒好，直接给我歪到少儿不宜的频道去了！”
她气鼓鼓地坐下，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杯凉白开猛灌了一口，才勉强压下那股想撬开无颠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只有肌肉和甜食回路的冲动。
“真是的……白瞎我一番苦心。”
听完千束连珠炮似的解释，无颠周身散发的宁死不屈气场才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消散。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此刻显得无比正直且散发着金钱芬芳的银行卡，脸上那副面对潜规则的表情慢慢转化为“哦，原来是工资到账了”的微妙尴尬。
原来是酬劳……看来是我想多了，还以为要被签下卖身契了呢……
无颠伸出手将那张银行卡拿起，以媲美专业点钞员的速度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还轻轻按了一下确认放稳妥了，仿佛刚才那个严词拒绝“金钱玷污”的人只是平行世界的幻影。
“咳咳……”
无颠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什么都没发生的严肃表情掩盖刚才的乌龙，并迅速转移了话题，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既然是正当收入，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另外，我这次来，还有一件正事要跟你谈谈，是关于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学校里那些失踪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