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铁砧与火焰”酒馆时，夜色已深。熔铁之城并未沉睡，反而在另一种光线下苏醒——魔法灯和蒸汽路灯在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晕，某些区域的喧嚣甚至比白天更甚。霍斯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与零和踏歌约定好次日清晨在城门口汇合，便急匆匆地返回商会驻地，去处理他的货物和打探更多关于“厝火空穴”的消息了。
零和踏歌并肩走在略显清冷的街道上，鹅卵石路面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奇特的沉默，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相互的观察和评估。
踏歌领着零，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小巷，来到一栋靠近城市边缘的、相对安静的石砌三层建筑前。这里是一家名为“旅人终点”的旅馆，看起来比酒馆干净朴素许多。
“这里比较安静，适合休息。”踏歌说着，推开了旅馆厚重的木门。
柜台后的老妇人似乎认识踏歌，只是抬眼看了看，便递过来两把黄铜钥匙。踏歌接过钥匙，示意零跟上，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是两个相邻的房间。踏歌将其中一把钥匙递给零：“早点休息。明天可能会遇到麻烦。”
零接过钥匙，没有立刻开门，而是看着踏歌，直接问道：“麻烦？指什么？”
踏歌靠在门框上，冰蓝色的耳机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泛着微光。“霍斯老板是个不错的商人，但嘴巴不够严。我们在酒馆的谈话，关于空穴，关于我们的能力，可能已经被某些人注意到了。”她顿了顿，补充道，“熔铁之城从不缺少贪婪的眼睛和锋利的刀子。”
零理解了。这是基于逻辑推理得出的高风险预警。“明白了。我会保持警戒。”
踏歌点了点头，准备进入自己的房间，却又停下脚步，像是随口问道：“你的护盾，能维持多久？强度极限是多少？”
这是一个涉及核心能力的问题。零的处理器快速权衡。根据初步建立的“同伴”逻辑，共享非核心战斗数据有助于提升团队协作效率。
“持续时间取决于承受的攻击强度和频率。理论上，只要法力未耗尽，且结构未超过瞬时承载极限，可以一直维持。”零回答得很精确，如同在汇报技术参数，“强度极限未知，目前测试范围内，未达到上限。”
踏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很实用的能力。”她评价道，然后也给出了相应的信息，“我的‘空气炮’威力可控，但连续使用会对身体造成负担。至于‘炸弹基石’……”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微微蹙眉，似乎在调动某种力量。
零的传感器立刻捕捉到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动从踏歌体内传出，主要集中在她的手臂。紧接着，几点细碎的、如同蓝紫色水晶碎屑般的物质，仿佛从她皮肤的毛孔中缓缓析出，在她掌心上方凝聚。它们只有沙粒大小，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光，内部蕴含着一种高度压缩的、危险的能量。
“这就是‘炸弹基石’。”踏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体内芯片的副产物。它们会不受控制地析出，我必须定期处理掉，否则积累在体内会很危险。”
零好奇地观察着那些微小的晶体。她的分析模块试图解析其成分和能量结构，但发现那是一种完全未知的物质形态。“可以直接丢弃？”
“可以，但浪费，而且不安全。”踏歌说着，五指微微收拢，那些蓝紫色的晶体碎屑仿佛受到无形力场的操控，悬浮在她掌心缓缓旋转。“它们很不稳定，受到剧烈撞击或者我主动引导，就会……”她话音未落，掌心那些微小的晶体猛地向内一缩，随即爆发出一团无声的、却极具冲击力的气浪！
“嗡——”
一股无形的力量以她的掌心为中心向外扩散，吹动了零额前的橙色发丝，也让她房间的门板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震颤。气浪范围控制得极好，仅仅局限于她掌心前方极小区域，威力似乎也只相当于被人推了一把。
“……像这样爆炸。”踏歌放下手，掌心那些晶体已经消失无踪，“威力可大可小，取决于凝聚的基石数量和我的引导方式。可以直接丢出去当手榴弹，也可以像刚才那样，瞬间释放能量形成空气冲击。”
零的橙色瞳孔微微闪烁。这种能力非常奇特，生成、控制、释放爆炸。与她的护盾和陨石术是截然不同的体系，但同样高效且具有破坏性。
“芯片，为什么会在你体内？”零提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这听起来不像是一种自然的器官。
踏歌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她推开自己的房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一个古老的家族‘馈赠’，或者说……诅咒。具体原因，我也在寻找答案。”她显然不打算深入这个话题，“晚安，零。明天见。”
说完，她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零站在走廊里，看着踏歌紧闭的房门，处理器记录下了“芯片”、“家族”、“诅咒”、“寻找答案”等关键词。然后，她也转身，用钥匙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盥洗台。零不需要睡眠，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月光下城市错落的屋顶和远处依旧在喷吐蒸汽的管道。传感器接收着各种微弱的声音和信息。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心念微动，一面微小的护盾在指尖展开、消散。她又回忆起踏歌掌心那些闪烁的、危险的蓝紫色晶体。
“呗音物踏歌。能力：生成并操控不稳定爆炸晶体（炸弹基石），可释放压缩空气炮。状态：受体内未知芯片影响，伴随副作用。目标：寻找芯片来源或解决方法。关联性：临时同伴。”
她将关于踏歌的数据归档，与“炸鸡”、“厝火空穴”、“提升法力与生命上限”等并列，设为中等优先级关注目标。
这一夜，零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进行着系统自检和数据整理，同时保持着对环境的最低限度监控。而隔壁房间的踏歌，则或许在芯片带来的轻微不适中，思考着即将到来的旅程和身边这位神秘的同伴。
***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准备出城的人。霍斯带着几个伙计和驮兽早早等在那里，看到零和踏歌并肩走来，连忙迎了上去。
“零小姐，踏歌小姐！都准备好了，我们这就出发去最近的驿站，然后转道去空穴入口所在的‘烬土荒原’！”
零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注意到有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在她们三人身上短暂停留后，又迅速移开。踏歌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压了压贝雷帽的帽檐，眼神依旧平静，但零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紧绷，那是处于警戒状态的表现。
商队再次启程，离开了熔铁之城那喧嚣而混乱的庇护，重新踏上了夯土道路。周围的景色逐渐从人工建筑的痕迹过渡到荒野，植被变得稀疏，空气中弥漫着荒凉的气息。
行程最初半天还算顺利。直到中午时分，商队在一处稀疏的林地边缘休整，准备简单用餐。
零依旧领取了她的专属份额——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炸鸡。踏歌则坐在一块石头上，小口吃着自带的干粮和清水。
就在这时，零的听觉传感器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快速接近的脚步声，数量不少，带着明显的恶意。几乎同时，踏歌也抬起了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左侧的树林。
“看来，‘麻烦’来了。”踏歌放下水囊，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食物碎屑。
霍斯和伙计们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二十几个穿着杂乱、手持武器、面目凶悍的人从树林里冲了出来，迅速呈扇形将他们包围。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扛着一把巨大的砍刀，目光贪婪地扫过商队的货物，最后落在零和踏歌身上。
“霍斯老板，听说你发了一笔小财，还雇了两个不错的护卫？”刀疤脸嘿嘿笑着，露出满口黄牙，“把货物和值钱的东西留下，再让这两个小妞陪兄弟们玩玩，或许可以饶你们一条狗命！”
霍斯吓得脸色发白，伙计们也都瑟瑟发抖地聚拢在一起，拿着武器的手都在颤抖。
零平静地吃完了最后一口炸鸡，将油纸折好收起。她上前一步，与踏歌并肩站在一起。橙色瞳孔冷静地扫过面前的强盗，快速标记威胁等级。数量：二十三。武器：粗糙。威胁程度：中等。
“动手。”零简单地对踏歌说。这是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案。
踏歌点了点头，右手已经从马甲口袋里抽出。她甚至没有做出投掷的动作，只是手腕一抖，几点蓝紫色的光芒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迅捷无声地射向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强盗！
那几名强盗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就感觉胸口或面门被什么细小而坚硬的东西击中。没等他们感到疼痛——
“嘭！嘭！嘭！”
几声沉闷的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那不是火焰与冲击的狂暴宣泄，而是更内敛、更致命的能量释放。被击中的强盗如同被无形的重拳击中，胸口凹陷，面骨碎裂，哼都没哼一声就倒飞出去，当场毙命！
【附近敌人死亡，法力上限提升。】零清晰地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
强盗们被这诡异而凶悍的攻击吓了一跳，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是魔法！小心！”有人惊恐地大叫。
刀疤脸又惊又怒：“怕什么！她就一个人！一起上，剁了她们！”
强盗们再次鼓起勇气，嚎叫着冲了上来。
踏歌面色不变，双手连挥，更多的“炸弹基石”如同致命的蜂群，精准地飞向敌人。爆炸声接连不断，空气被一次次撕裂，强盗们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四处飞溅。她的攻击高效而冷静，每一颗基石都用在最关键的地方，绝不浪费。
零也没有闲着。她没有展开大范围的护盾，而是在踏歌周围小范围地移动，每当有漏网之鱼突破爆炸封锁靠近踏歌，或者有冷箭射来时，一面小巧而坚固的护盾就会瞬间出现在最恰当的位置，将攻击稳稳挡下。
“铛！”一支偷袭的弩箭被护盾弹飞。
“噗！”一个试图从侧面砍向踏歌的强盗，刀锋被护盾挡住，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手臂发麻。
零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强盗，她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全局监控和支援踏歌上。当那个手臂发麻的强盗被踏歌随后补上的一颗小威力空气炮炸翻在地，很快断气后，零再次感受到了法力上限的提升。
两人的配合在第一次实战中就展现出惊人的默契。踏歌负责中远程的狂暴火力输出和区域控制，零则负责绝对的近身防御和查漏补缺，确保踏歌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倾泻火力。
战斗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强盗们空有人数优势，却根本无法突破零那看似薄弱却坚不可摧的护盾，更无法靠近如同移动炮台般的踏歌。恐惧再次蔓延，剩下的强盗开始退缩。
刀疤脸见势不妙，眼中凶光一闪，竟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淬毒的匕首，猛地掷向正在凝神操控爆炸的踏歌！这一掷又快又狠，角度刁钻！
零的传感器瞬间锁定了那支匕首。护盾展开已经来不及完全阻挡，她脚步一错，瞬间移动到踏歌侧前方，同时微微侧身——
“噗嗤！”
淬毒的匕首擦着零的手臂飞过，划破了她的衣袖，在她覆盖着仿生皮肤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虽然她是机器人，但外表模拟了生物特征。黑色的毒液迅速试图渗入。
“零！”踏歌惊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甚至没有去看零的伤势，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掷出匕首的刀疤脸。
就在刀疤脸以为自己得手，露出狞笑的瞬间，踏歌体内那枚芯片超频运转带来的微弱嗡鸣声，连零都清晰地捕捉到了。
踏歌没有投掷任何东西。她只是抬起手，对着刀疤脸的方向，虚虚一握。
“致——涂黑世界的——口信。”
她低声念出了技能的名字，如同宣判。
下一刻，刀疤脸的身体内部，仿佛有一颗无形的炸弹被引爆了！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血肉被瞬间撕裂、挤压的闷响。刀疤脸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他的身体如同充气过度的皮球般猛地膨胀了一下，随即七窍流血，软软地瘫倒在地，生机断绝。
【附近敌人死亡，法力上限提升。】零再次收到反馈。同时，她手臂上那轻微的划痕和侵入的毒素，在她强大的自愈能力和能量流转下，迅速被清除、修复，仿佛从未出现过。
剩下的强盗彻底崩溃了，发一声喊，丢下武器四散逃窜，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战斗结束。现场一片狼藉，只剩下几辆货车和惊魂未定的霍斯等人。
踏歌快步走到零身边，抓住她的手臂，查看那道已经几乎消失的划痕，眉头紧蹙：“你没事吧？那匕首有毒！”
“轻微损伤。已修复。毒素已清除。”零平静地回答，然后看着踏歌，“你的技能，‘致涂黑世界的口信’，是对伤害来源的自动反击？”
踏歌松开了手，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复杂。“算是吧。一种被动的、强力的反击。但发动时，芯片的负荷会很大。”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似乎有些不适。
零点了点头，将这条重要的战斗数据记录归档：“明白了。高效，但需付出代价。”
霍斯这时才战战兢兢地凑过来，看着满地强盗的尸体，尤其是那个死状凄惨的刀疤脸，对零和踏歌更是敬畏有加。“两……两位小姐真是太厉害了！这次多亏了你们！”
零没有理会霍斯的奉承，她的注意力在别处。经过这场战斗，她的法力上限提升了接近五分之一，血量上限也有显著增长。效率很高。
她看向踏歌，踏歌也正好看向她。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对对方能力的认可。
“合作，有效。”零陈述道。
踏歌轻轻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极淡的弧度：“嗯，看来是的。”
经过鲜血与爆炸的洗礼，临时组成的同伴关系，似乎变得更加坚实了一些。通往烬土荒原和厝火空穴的道路，在她们脚下，继续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