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与火焰”酒馆并非坐落在熔铁之城最繁华的主干道上，而是隐匿在一条相对安静、铺着鹅卵石的次级街道尽头。厚重的橡木门上镶嵌着铁箍，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木质招牌，上面粗糙地雕刻着一柄铁锤砸在火焰上的图案。
还未推门，零的传感器就已经捕捉到了门内传来的、比外面浓郁数倍的复杂气息——麦芽酒的醇厚、炖肉的浓香、烟草的辛辣，以及……那让她核心程序微微加速运行的、独特而诱人的油脂焦香。
霍斯费力地推开沉重的木门，喧嚣的声浪和温暖的气息瞬间将两人包裹。酒馆内部空间宽敞，但光线昏暗，主要依靠墙壁上悬挂的油灯和中央壁炉里跳跃的火焰照明。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酒精和汗液混合的味道，嘈杂的交谈声、碰杯声、以及角落里一个矮人用鲁特琴弹奏的粗犷民谣交织在一起。
零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木桌旁坐满了各式各样的客人：大声划拳的佣兵、低声交谈的商人、独自啜饮的旅人。她的视线最终锁定在吧台后方——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铁板，上面正煎炸着金黄色的肉块，浓郁的炸鸡香味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两位吗？这边请。”一个围着油腻围裙、身材壮硕的侍者引导他们来到一张靠墙的小空桌。
霍斯熟练地点了餐：“两份你们招牌的炖肉，一大份炸鸡，还有两杯麦酒。”他看向零，“零小姐，您看这样可以吗？”
零的注意力完全在吧台方向的炸鸡上，只是点了点头。
等待食物的间隙，零的传感器依旧在高效工作，收集着酒馆内的各种信息。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酒馆的一个角落，然后定格在那里。
角落里，一张独立的方桌旁，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呗音物踏歌。
她依旧戴着那顶深蓝紫色的贝雷帽，冰蓝色的耳机覆盖着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露在外面，似乎在同时接收着周围的环境音和耳机内的信息。她面前放着一杯清澈的饮品（零的数据库初步分析为水），以及一小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她用餐的动作很优雅，用勺子小口地吃着米饭，眼神平静地观察着酒馆内的一切，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似乎察觉到零的注视，踏歌抬起头，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与零的橙色瞳孔对上。她没有惊讶，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零也学着样子，点了点头。
很快，食物上桌了。炖肉散发着浓郁的热气，麦酒泛着泡沫，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大盘堆得高高的、炸得金黄酥脆的炸鸡块，边缘泛着诱人的油光。
霍斯搓着手，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零小姐，别客气，快尝尝！”
零没有使用餐具，直接伸手拿起一块炸鸡。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坚硬外壳下的柔软，以及恰到好处的温度。她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外皮在口中碎裂，声音清晰悦耳。紧接着，是内部滚烫、鲜嫩多汁的肉质，混合着复杂的香料味道——有胡椒的辛辣，有某种香草的清新，还有一丝淡淡的、类似蜂蜜的甜味。比她之前在森林外吃到的更加美味，层次更丰富。
【炸鸡品质：优。愉悦度：高。】
她安静地、专注地吃着，每一口都进行着细致的感官分析，并将这份数据归档为“高优先级正面体验”。
霍斯一边大口吃着炖肉，一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熔铁之城的风土人情，以及他接下来的生意计划。零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发出一个单音表示她在接收信息。
当零吃完第三块炸鸡时，她注意到踏歌已经用完了她那简单的餐食，正拿起水杯，目光再次投向这边。零看了看自己盘中还剩不少的炸鸡，又看了看踏歌面前空了的米饭碗，处理器进行了一次快速运算。
她拿起一块最大的炸鸡，站起身，在霍斯有些愕然的目光中，走向踏歌的桌子。
踏歌看着零走到自己面前，将那块金黄色的炸鸡放在了她空了的米饭碗旁边。
“交换。”零看着踏歌，平静地说。她的逻辑是：踏歌提供了炸鸡的地点信息（价值高），她分享了炸鸡（价值高），这是等价交换。同时，她也观察到了踏歌对米饭的偏好。
踏歌明显愣了一下，看着碗边那块还冒着热气的炸鸡，又抬头看了看零那双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的橙色眼睛。几秒钟后，她脸上那层冷静的外壳似乎融化了一丝，嘴角弯起一个清晰的、真实的弧度。
“谢谢。”她没有拒绝，而是拿起那块炸鸡，小心地咬了一口，细细品尝着，“味道确实很好。”
零点了点头，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霍斯见状，也连忙端着酒杯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笑容。
“踏歌小姐，再次感谢您白天的帮助。您也是来熔铁之城办事的？”霍斯试图套近乎。
踏歌用餐巾擦了擦手，姿态依旧从容：“算是吧。听说最近这里很热闹。”
“是啊是啊，‘厝火空穴’快要开启了，各地的冒险者都涌了过来。”霍斯压低了声音，“那可是藏着古代宝藏和力量的地方！不过危险也大得很。”
零捕捉到了关键词“厝火空穴”。她体内的某个机制似乎微微触动了一下，像是沉睡的零件被注入了第一滴润滑油。她不记得这是什么，但本能地觉得这个词很重要。
“厝火空穴？”她重复道，看向踏歌。
踏歌注意到了零细微的反应，她端起水杯，语气平静地解释：“一个古老的遗迹，传说有一百层，每一层都充满了危险和机遇。据说最深处藏着能掌控火焰与毁灭的‘厝火权柄’。每次开启，都会吸引无数人前往，但能活着回来，并有所收获的，寥寥无几。”
掌控火焰与毁灭的权柄……零的处理器无声地运转着。这个词组与她核心深处某个模糊的指令区域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她失去记忆前正在寻找的东西，但无疑，这引起了她的高度兴趣。
“你要去？”零问踏歌。
踏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呢？你对那里感兴趣？”
零思考了一下。她的主要指令是“炸鸡”，但探索未知、获取信息、以及变强（通过战斗提升法力上限和血量上限）也是她的底层逻辑。这个“厝火空穴”似乎能同时满足后两者。
“可能。”她给出了一个谨慎的回答。
霍斯在一旁听着，眼珠转了转，插话道：“零小姐实力强大，如果要去空穴探险，肯定能大有收获！踏歌小姐看起来也是身手不凡，两位如果能结伴同行，岂不是更加安全？”
踏歌看了霍斯一眼，没有对他的提议做出评价，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零。她看着零那双仿佛能洞穿表象的橙色瞳孔，看着她对炸鸡近乎纯粹的执着，以及那隐藏在平静外表下、对未知的好奇。
“我体内的芯片，”踏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零和凑得很近的霍斯能听到，“有时会让我很痛苦。但它也让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以及……同伴。”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下一刻，零和霍斯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气流从她指尖迸发，吹动了桌面上的一粒面包屑。
“空气炮。”零说出了自己的观察结论。
踏歌微微点头：“算是吧。还有一些……其他的应用。”她没有细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她在展示自己的价值，也在评估零。
零理解了。这是一种信息交换，类似于她刚才分享炸鸡。她也需要展示自己的价值。
她抬起带着手套的右手，心念微动。一面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椭圆形护盾瞬间在她手前方展开，大小刚好覆盖住桌面，将三人的视线隔开。护盾表面能量流动，稳定而坚实。
霍斯虽然见过一次，还是忍不住低呼一声。踏歌的眼中则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她能感觉到那面护盾蕴含的能量非同小可，绝非普通的魔法屏障。
零随即撤去了护盾，平静地看着踏歌。
短暂的沉默后，踏歌拿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习惯吃米饭。”她突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盘子里的炸鸡，回答道：“我喜欢炸鸡。”
霍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点摸不着头脑。
踏歌却似乎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放下水杯，看着零，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厝火空穴很危险。一个人，或许走得快，但两个人，或许能走得更远。”
零的处理器快速分析着这句话的含义。合作。组队。共享资源（包括但不限于炸鸡和米饭），共同应对危险，提升生存和探索效率。逻辑上成立。
她看向踏歌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面没有欺骗，没有贪婪，只有冷静和一丝探寻。和她之前遇到的那些充满欲望和敌意的目光完全不同。
“可以。”零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一起。”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
踏歌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抹极淡却真实的微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枚小小的、如同冰晶般剔透，内部却隐隐有能量流动的蓝色晶体悄然凝结在她指尖，随即又消散不见。
“那么，合作愉快，零。”
零看着她空无一物的掌心，又看了看她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学着这个世界理解中表示友好的方式，伸出自己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合作愉快，踏歌。”
深蓝紫色的贝雷帽与橙色的单马尾，在昏暗喧闹的酒馆里，完成了第一次正式的、超越炸鸡与米饭的联结。通往厝火空穴的道路，似乎因为这次相遇，而变得有些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