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边呼啸。几秒后,预想中的坠落并未到来,卡朵莲感到身体被细线稳稳拉住,随后匀速下降。
海因里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放轻松,小姐,有缓速纹章。还有,你的音高很不错,挺适合做声波探测。”
卡朵莲惊魂未定,气的想骂人,却因为刚才在尖叫而有些脱力:“你……!”
随后她被放到地面,视线被黑暗笼罩,只有提灯的微光能让她看清一旁的青年。
“灯给我,太黑了。”
卡朵莲伸向提灯的手僵了一瞬——她感受到海因里希搭住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恶魔猎人竟然会怕黑?
下一刻,卡朵莲腰间的提灯已经被海因里希高高举了起来。
“闭一下眼睛。”
纹章在青年的掌心亮起,提灯骤然爆发刺目的白光,几乎照亮整个下层。
然而,当灼烧的感觉从视网膜褪去时,深深的恶心和悲哀迅速充满卡朵莲的内心:
这是一片颇为宽广的空地,堆着大量杂物,砖石碎裂,青苔和白茧爬满墙壁。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有些已经腐烂,有些则肿胀得不成人形,脓包像瘤子一样鼓出皮肤。
更远的地方,巷道蜷缩着模糊的影子。
那些不是活人。
而此时如果有人能够从上方俯瞰这被抛弃的下层,便能看清那些阴影的全貌:
褴褛的衣物下,皮肤溃烂发黑,血管凸起,里面流动的也并不是血,而是粘稠的黑紫色液体。
少女的胃部剧烈倒腾,即将呕吐时,被海因里希扶住肩膀。
“被抛弃的下层,这里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地方,冷静点。”
海因里希将止吐药片塞进她颤抖的齿间。苦味在舌尖化开,恶心感才稍稍被压下。
“贫民街沦陷之前,那些在贫民街都活不下去的人,就只能来到这里,至少能避免被饿死。”
“在贫民街也活不下去?而且这里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吗?”
卡朵莲顺着海因里希的手,看向了在另一个角落正在啃食的人影,那道人影在突然的照明下抱着头,浑身发颤。
“贫民街总不能当街啃人,在被抛弃的下层,他们可以将还有肉的尸骨就着死老鼠和青苔菌丝吃下去……”
“停停停,你别再说了。”
卡朵莲差点又吐出来。
良久,她终于压下了口腔的酸味,抬头去看这被照亮的下层,那些尸骸大多死相凄惨,尚有血肉的尸体和活人身上,遍布着溃烂的疮。角落几个扭曲在一起的,以及怀里还有死婴的尸骨令她心头发痛。
“教会每个月都会给贫民街救济,但是为何会如此……甚至我曾经一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
“教会?你自己不清楚吗?每天都在忙着对付魔女和所谓的异端,你猜救济是怎么运行的?而且教会能让你们知道这种地方?”
海因里希的话重重砸在了卡朵莲的胸膛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来自教义的反驳在此地都显得可笑。
青年似乎懒得再继续这个话题,然而就当他准备接着赶路时,另一旁阴暗的角落中,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海因大人……真的是您吗?”
蜷缩在墙角的妇人颤抖着挤出这句话,枯槁的身躯在阴影中更显虚弱,深陷的眼窝因为眼前的二人忽然泛起泪光。
卡朵莲刚要迈步,身旁的青年已单膝触地:
“你是?”
“上个月贫民街闹魔物…多亏了您…”
妇人干裂的嘴唇抖动着,手指刚要触到青年递来的掌心,却又颤颤地缩回。
“只是分内之事。”
即使动作很细微,但卡朵莲还是察觉到,眼前的青年双眼迅速移动,正在“检查”面前的妇人。
海因里希扶了扶单片眼镜,视线停在了妇人褴褛衣衫下被保护的很好的信封——那信封在他的眼镜里泛着淡淡的金光。
妇人显然察觉到了青年的目光,低下头,声音颤抖地恳求:
“海因大人,求您……能帮我读一下这封信吗?这是我在不夜街打工的女儿写的…可她爹已经走了,我,我看不懂啊……”
“在不夜街的酒馆工作?”
“是…是的。”
听到这里,卡朵莲的心脏仿佛突然骤停。不夜街的酒馆?那里不是已经残害无数少女的生命和灵魂了吗?
“母亲,见字如晤,近日来您和父亲还好吗?我已经很努力地在不夜街的一家酒馆工作……”
海因里希接过信纸,灰眸扫过上面的字迹,语调稳定无波,一字一句地读出声响。
然而,信件后续的内容,却更令卡朵莲感到心口绞痛。
“——请您们千万别担心!活儿是有点累,但我挺好的,过些天就能攒够钱,接您和父亲离开贫民街了……母亲,父亲,我真的好想您们……”
谎言很多时候最为苦涩,这信中的虚妄慰藉,与前几日诊所里少女濒死的惨状交织,然而这信中的少女,甚至根本没被救下,现在或许已经彻底消失于这个世界。
卡朵莲只感到无比的痛心,走上前,想要安慰老妇人,哪怕只是一个拥抱。
“太谢谢您了!太好了,我也能放……”
少女悬在半空的手尚未收回,忽然感到粘稠的液体溅到面颊,余温烫的双脸发疼。
卡朵莲的睫毛粘着血珠,瞳孔里倒映着妇人喉间绽开的裂口,半空中的手握成紧实的拳,她甚至能尝到空气中那股新鲜血液的甜腥味。
嗓间的怒吼终于在此时炸开:
“你疯了吗!!”
…………
故事的笔触回到不夜街的某处
“要去沉落溪谷深处的无名湖?”
不夜街,一处颇为隐蔽的高层房间,名叫伊露西布的魔女抚摸着怀中的黑猫,随意抽离桌面的几张纸牌,向面前的来客投来打量的目光。
“那个小女孩呢?”
“她去诊所了。”
魔女将帽檐稍稍抬高,视线扫过手上的纸牌,最后对上眼前那深蓝的双瞳。
“那我们先来看看大致路线吧。”
只见怀中的黑猫突然跃上桌面,舔了舔约翰搭在桌面的指节。
“看来它很喜欢你呢,约翰先生。”
帽檐挡住了魔女半张脸,令她复杂的神情被帽檐和打趣的语气共同遮掩。
此时,魔女背后突然被打开的房门打断了对话,两个相似的身影从房间中走出。
然而当视线中的两张面孔变得清晰时,却令约翰陷入巨大的震惊。
那两个身影分别穿着蓝色和白色的裙装,黑发金瞳,长相一致到令人感到诡异的程度,连睫毛颤动的频率竟都分毫不差。
“荆棘魔女……阿拉蒂娅。”
看到眼前两个魔女的装束,约翰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传闻一个多月前,两个魔女将教会总部和那里的魔堕一同粉碎,而眼前这两个人的装束和传闻的描述一模一样。
“先生,我们这次的终点是无名湖,那里有对我们很重要的东西……”
穿着蓝衣的阿拉蒂娅坐到约翰面前,画好地图路线,递来了友善的目光。
“我们相信先生您的为人,除了报酬外,这次路途的所有信息也都会向您公开。”
约翰瞟了眼两位魔女腰间成串的武器护符,眉头疑惑地上挑。
“以二位的实力,会需要我这样一个离群恶魔猎人的帮助?”
阿拉蒂娅看了眼自己身旁的白衣魔女,深吸了一口气。
“约翰先生,不仅是灵魂泪石在无名湖泛滥,实际上……有许多‘魔物’我们实在……下不去手。而且……伊露西布说这里也许有你想要的秘密,我们不会对你隐藏,但是这次的行动,拜托你了。”
猎人没有拒绝的理由,而至于魔女所说的“秘密”,在看到眼前长相一致的两个魔女后,他的心中也有了模糊的答案。
“……好,那么一会在街口集合。”
而就在约翰转身要离开房间时,伊露西布从背后叫住了约翰,手中纸牌隐约显现出被荆棘缠绕的倒吊人。
黑猫想要靠近约翰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
“如果这是一场注定破坏的结局,你也……”
“什么?”
“不,先生,没什么……”
滑到喉头的文字被哽住,伊露西布只能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目送着约翰的背影在自己眼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