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凌坐在熟悉的堤坝上,目光落在身旁那个黑色的、略显陈旧的雅马哈圆号盒上。
距离开学已经两周了,黄前、加藤和川岛三人似乎都顺利入了吹奏部,但加藤没能入选心心念念的小号组,转而被川岛邀请加入了低音组吹奏大号——一种体型庞大、声音低沉有力的铜管乐器,可说不定反而更适合国中打网球的她,毕竟只要能吹得响就好了。而黄前和川岛好像都没有换乐器,仍然选择的是上低音号和低音大提琴,但实在是想象不出来娇小的川岛演奏时的样子。
想到她们,他的思绪稍稍飘远——母亲的“惊喜”还未到来,而预约拜访指挥家黑泽先生的事,也因对方的海外演出而延后了,石田老师说是等黑泽先生回国后来京都一同去拜访,真是有好久没有见面了……
一阵由远及近的、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将他从漫无目的的思绪中拽回。
他抬眼望去,又是她,那个骑着黑色公路车、身影挺拔的少女。他几乎每天傍晚都能在这里看到她骑车掠过河岸,黑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利落的弧度。
在她经过时,上杉凌会从乐谱或发呆中抬起头,而她则会微微侧首,用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点头作为问候,从未停留,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的小小默契。
但今天不同,高坂丽奈,在他前方不远处捏下了刹车,车轮在砂石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单脚支地,目光落在他身旁的圆号盒上,随后,直接看向了他。
“今天,要吹奏吗?”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清冽的质感,没有任何寒暄,直接穿透了社交距离。
上杉凌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嗯。”
是的,这两周的康复效果良好,从长音、泛音,到弗朗茨那些简单的练习曲,他的唇部肌肉和呼吸正一点点地找回曾经的记忆。今天,他决定迈出康复训练的关键一步——尝试吹奏罗伯特·舒曼《Adagio and Allegro》中的柔板乐章,这是一首考验气息与歌唱性的作品。
想到这里,他的心脏轰轰作响,胸腔里,那熟悉的、源于恐惧的紧绷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缠了上来。
丽奈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将自行车停在一旁,然后走到距离他几米外,倚靠在一处河堤栏杆上,背对着渐渐沉入山峦的夕阳。
这种不容拒绝的坦然,反而让上杉凌感到一种奇特的放松,他不再犹豫,打开琴盒。
那深蓝色的天鹅绒内衬上,黄铜与漆金交织的圆号管身,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上杉凌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扫过圆号,落在他轻柔的动作上。
他先是取出号嘴,用麂皮布细致地擦拭,然后才用双手将圆号托出,乐器的重量和冰凉触感传来,与记忆中无数次拿起它的感觉重叠。
在丽奈的沉默注视下,他将主调音管缓缓抽出,嘴唇贴上号嘴,吹出一个轻柔的中央F。音高完美,但他总觉得不够,又进行了微乎其微的调整,他轻轻按压活塞,机括发出“噗呲”的微弱气音,在这安静的黄昏里,仿佛是他心跳的扩音。
然后,他吹奏了一组降B调的自然泛音列,音符如同透明的气泡,从基音开始,一步步轻盈地跃入暮色。
一切就绪后,他将号嘴贴上嘴唇,吸气、吐气……他吹得极为克制,每一个乐句都小心翼翼,声音温暖而略带忧郁,让这首舒曼的《柔板》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暮霭中荡漾开来。
他专注于气息的支撑,努力让旋律线条连贯起来,不去想任何关于比赛、关于失败的往事,以及余光中那神情专注的高坂丽奈。
然而,在乐章中段一个需要更强气息支撑的渐强句上,他肋间那熟悉的、细微的刺痛感再次幽灵般地闪现。他的气息一滞,音色出现了颤抖,但他强行稳住了,将乐句推了过去。
随着最后一个长音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河水的流淌声重新变得清晰。上杉凌放下圆号,胸口因短暂的呼吸紊乱而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对自己并不满意,那个瑕疵在他听来,如同白纸上的墨点一样刺眼。
就在这时,掌声响起。不热烈,但清晰、稳定,只有三下。
他抬起头,看见高坂丽奈停下了鼓掌,将随风飘动的额发别至耳后,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音色很美。”
上杉凌预料过沉默,或者礼貌性的“很好”,但没料到如此直接的褒奖,但丽奈的话并没有说完。
她向前走了两步,目光似乎变得更加锐利,直接刺向他试图隐藏的核心,“但是,你在害怕。”
上杉凌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迎上对方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他沉默了。
“那个渐强乐句,你在最后关头退缩了。”丽奈的语调没有丝毫波澜,但上杉凌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好奇与惋惜,“你在恐惧什么?”
短暂的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在少女毫不掩饰的、直勾勾的目光下,他终究败下阵来,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高坂丽奈微微偏头,似乎在品味这个动作的含义,暮色中,她的表情看不真切。“是吗。”她最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同情。这种态度,反而让凌感到一种奇怪的尊重。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自行车,利落地跨坐上去。
“你还会在这里练习。”她在离开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继续吹奏下去”,“对吧?”
没有等他回答,她便蹬动踏板,黑色的身影融入暮色,消失在道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