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四月的阳光,将北宇治高中教室照得透亮。开学典礼结束后的喧闹尚未平息,教室里充满了新生忐忑而又兴奋的窃窃私语。
上杉凌独自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埋头在空白的五线谱册上,眉头微蹙。刚刚那场糟糕的演出,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他画了一个潦草的吹奏乐团声部布局——木管在左,铜管在右,打击乐居于后场——然后在中央代表指挥的圆圈下,画出一条贯穿纸面的时间轴线。
他仔细回想那个一脸凶相的女指挥做出的每一个下拍点,在那条线上做出标记,然后用箭头指向实际听到的声部进入,并在旁边批注了大概的启奏延迟;又在每个主要声部区域通过+/-符号来定性节奏快慢,注明具体节奏型……
“节奏不整齐、拍子乱七八糟,指挥棒的动作与乐器声音完全搭不起来,只有这种水准的话,在京都大赛大概也就只能保铜争银。”他盖上笔盖,眼睛从标记得满满当当的册子上移开,却发现有不少视线从教室四周传来,坐在前面的短发女生也回过头来揶揄地对他做出“答到、答到”的口型。
“啊,抱歉,有!”上杉凌抬起头来,看向讲台上直视着他的女老师,那目光仿佛要把他穿透。
“是上杉凌同学吧?”
“是!”
“才第一天到校就发呆可不行,要有已经是高中生的自觉。”说完她将视线从上杉凌身上移开,扫视了教室一周,随即开始点名下一个人,教室里的窃窃私语也安静下来。
看起来这个老师很可怕,被点到名字的大家都在大声地好好应答,私下交谈的同学也只是被扫一眼就会马上低下头。这样来看,坐在前方的女生即使被瞪了几次也在好奇地左顾右盼,真的有够“马虎”的。
在她再次向侧后方看时,上杉凌迎上她的目光,无声地做了个“谢谢”的口型,不等对方反应,就埋头继续在刚才的册子上勾画起来。
耳边传来了桌椅碰撞的声音,教室也嘈杂起来,前面一直在做各种小动作的短发女生也安静了,听声音好像是在和另外两个女生交谈。
看来高中生活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上杉凌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就感到有人站到了他的课桌前。
“上杉同学竟然可以直视那个像军曹一样的老师,真厉害呢。”
没有你三番五次无视她的警告厉害,看着眼前的短发女生,上杉凌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起桌上的东西。
“啊,不会是刚才上杉同学在发呆没听见我们的介绍吧?”短发女生,不,该叫她加藤叶月,兴致勃勃地介绍起了自己,“我是加藤叶月,国中是东中的哦,上杉同学是哪里的呢?”
她旁边的章鱼头女生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有些失礼,也是觉得她太自来熟了吧?看着反应过来尴尬挠头的加藤,上杉凌叹了口气。
“我国中是在东京就读,还有谢谢加藤同学刚才的提醒,不然就要糗大了。”
“欸欸欸,上杉同学竟然来自东京?说起来久美子也说标准语,我得注意不要被你俩影响。对了这位是黄前久美子,刚才她和你一样在发呆,也差点错过点名。”
“叶月!”
“嘿嘿,不要在意嘛。还有,这位是川岛萨菲尔哦,帅气的名字吧?不过她更希望我们叫她小绿哦。欸,小绿你在看什么啊?”
这位被叫作小绿的,有着蓬松得像猫毛一样头发的女生,从刚才过来就盯着桌上的五线谱册,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
“萨、萨苏噶!!我能看一下吗?”
她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充满惊叹的惊呼,眼睛闪闪发光,指着上面的标记,用她那柔软的关西腔,又惊又喜地看着上杉凌。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册子,“这、这个是……刚才开学典礼的……!你分析了吹奏部的配置和失误点吗?好厉害!这里是代表音准偏低吗?还有这里,是在说圆号声部的进入不齐对吧?”
“什么啊,这么多符号完全看不懂啊。”看到她这么兴奋,加藤歪头从川岛左肩看向谱册,旋即被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吓退了一步。
“久美子呢?你国中也是吹奏部的吧?”
看起来还在因为加藤说出自己糗事而发呆的章鱼头少女,在被她用手肘触碰示意后才回过神来,在上前看了一眼后就迅速抬头,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上杉凌,“啊……我也看不太懂呢……”
“好像画得是有点潦草了,不过吹奏部表现得有点糟糕,当时有点生气来着。”收拾好其他东西的上杉凌将提包放到了课桌上,“没有其他事情的话,能否把册子还给我呢?”
“糟糕?我觉得挺好的。”加藤好像有点困惑,她凑到正将册子交还的黄前和川岛中间问道,叫到两人名字时还分别朝两人耳边靠了靠,“小绿和久美子呢?吹奏部的表现有那么差吗?”
“这所学校的吹奏部……该怎么说呢……”她这个问题好像令黄前有些不知所措,听之前加藤的意思,她好像国中是吹奏部的?是不好意思做出尖锐的评价吗?
而一边的川岛似乎察觉到她含糊其词的言下之意,替她继续说下去:“演奏得太烂了。那种水准的话,连能不能在京都府大赛拿下银奖都还很难说。别说关西大赛了,就算是无用金奖可能也拿不到。”
“无用金奖?什么意思?”
“可以去参加关西大赛的高中是从夺得金奖的学校里选出来的,只拿到金奖却不能参加接下来的比赛,就称为无用金奖。”
听到无用金奖这几个字,黄前就像是为了扯开话题一样转而问向川岛:“小绿以前是圣女的学生吧?能忍受那种水准的社团活动吗?”
“这个嘛……”眼前的少女伤脑筋地抓抓脸颊,陷入沉思地自言自语起来,“反正小绿只要能玩乐器就好了,即使是那种水准也不在意,只要能玩得开心就好了。”
“这样啊……”
“久美子也要加入吹奏部吗?”
看起来她还没决定要加入哪个社团,微妙的沉默顿时横亘在四个人之间,加藤或许是为了打破僵局,手臂搭在久美子的肩膀上,“久美子也加入吹奏部,好吗?”
被她用那种天真的带着傻气的表情一问,久美子挤出不自在的笑容,半放弃地点头,“嗯、嗯……是有加入的打算喔。”
仿佛很满意她的回答,川岛嫣然一笑:“太好了!小绿一直很担心能不能在社团里交到朋友……”
说着她又转向沉默着的上杉凌,“那么,上杉同学会加入吗?”
“对哦,看起来上杉同学很强呢,要不要也加入吹奏部?”叶月立刻接过话头,“大家一起努力,一定很有趣!”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真的好麻烦。看着眼前眼睛闪闪发光盯着自己的两人,以及从黄前那边传来的审视的目光,上杉凌有些头疼,毕竟在他看来这种只是“进门之前不会乐器,毕业之后放弃乐器”的人抱着“想要合群和‘品性好性格好的好学生参加吹奏部,有性格缺陷的坏孩子参加体育运动’”想法进行的课外活动而已,就连所谓的吹奏大会也根本没有什么自发性的“音乐表达”,顾问说什么就模仿什么,甚至连乐理也不会教授。
教室里似乎安静了一瞬。上杉凌沉默着,仿佛在权衡什么。终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眼前三张面孔,语气平淡,却说出了一句稍显刻薄的实话:“抱歉,一个只追求‘吹得响’的社团,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
说罢,他微微颔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留下三个女孩面面相觑,以及一室尴尬的寂静。
出了宇治站,顺着河岸笔直地往前走,便会看见宇治神社的鸟居,上杉凌现在住在不远处的宇治上神社附近。
这段时间,他一有时间就会来到这里,坐在堤防上闻着远处平等院传来的烘焙茶香,望着鸟居右手边闪闪发光的朱红色朝雾桥发呆。相对喧闹的教室和那些不容拒绝的热情,他还是喜欢独自一人。
要是带了圆号就好了,他低头揉了揉胸口,最近也开始慢慢恢复低强度的吹奏了,或许可以在这里来练习?
想到吹奏,他的思维又开始发散起来,想到要回去保养圆号,要向石田老师汇报恢复进度,是否要下定决心将重心转到指挥的学习上,或许以后从事艺管也不错?还有北宇治的吹奏部真的是太烂了……
包里的手机停了又响,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
“妈妈……嗯,已经安顿好了。学校……没什么特别。”他平躺在堤坝上,对着电话那头汇报。
母亲的声音温柔地传来,关心了他的饮食起居,随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略微郑重:“凌,石田先生一直很关心你。他特意联系了京都一位很有名的指挥家,黑泽老师。我们已经帮你约好了拜访时间,你去见见吧。”
“嗯……我知道了。”
“就当是多一条路,不要有压力。”母亲安慰道,随即语气又轻快起来,“对了,我和你爸爸最近给你准备了个惊喜,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惊喜?凌的心里掠过一丝警惕,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可不一定只是惊喜而已。
“是什么?”
“现在说出来还叫什么惊喜?放心吧,是好事。”母亲笑着卖了个关子,“好了,照顾好自己,别想太多。”
电话挂断后,上杉凌依然平躺着,将手举向空中,试图遮住四月的阳光,最终却只是徒劳地叹了口气。
“别想太多……”他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复述母亲的叮嘱,还是在告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