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说本就是为了查找线索而来的夙夜,就算换了任何外来者看到这一幕,都很难克制住不去看个究竟。
尽管有可能是陷阱,但是陷阱的可能性不大——他们没理由对极有可能是救援的后来者痛下杀手。
毕竟,这个时候老猎人才刚刚迷失在噩梦中,他们还没有发疯。
“看看这个!亚楠总是能弄出一些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夙夜缓步走近祭台,目光一寸寸掠过这头静卧的怪兽。它静默无声,却散发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威压。
忽然,他瞳孔一紧,视线急速在怪兽体表游走,搜寻着本该存在的某些痕迹。
可是,没有。
这具躯骸上竟寻不到一丝伤痕,仿佛它并非死物,而只是在祭台上沉入深眠。
它……真的死了吗?
夙夜下意识屏住呼吸,举起螺纹手杖,缓缓朝怪兽的头部戳去。
怪兽纹丝不动,看来确实已经死了。
“奇怪……那些老猎人究竟是怎么解决它的?不会是勒死的吧?”
见它并未因自己的触碰而暴起,夙夜心神稍定,脚步也更近了些,几乎伸手可及。
在漫长的猎杀生涯中,夙夜对兽化者与怪兽的了解也日益加深。他很久前曾与尤瑟夫卡医生深入探讨过血疗、兽化者与怪兽之间的关联。他们逐渐形成一个共识:兽化者的异化程度,往往与其接受血疗的次数呈正比。
意志越是坚定的人,在接受血疗后不会很快陷入兽化,因而往往能承受更多次的血疗。然而,这也意味着积压在他们体内的兽|性愈发汹涌。正如加斯科因神父与阿梅利亚主教,他们的兽化过程直接跳过了普通兽化者的阶段,躯体在瞬间异化为狰狞的怪兽。
此外,还有一种情况——时间的积累。比如旧猎人工坊外那只羊头怪兽,以及亚哈古尔监狱外的黑暗怪兽帕尔。它们或许最初也只是普通的兽化者,却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猎取血液,等同于持续接受着血疗的侵蚀。
这个结论恰好解释了为何怪兽的数量远少于普通兽化者——并非每个人都有机会接受多次血疗。在亚楠,除非身患不治之症或身受重伤,血疗师通常不会轻易为村民进行输血。因此,大多数村民更倾向于饮用“血鸡尾酒”来满足内心对血液的渴求。
血鸡尾酒中所含的血液本就有限,更不用说那些特殊的血源。夙夜想起雅丽安娜曾向他倾诉的过去:那位从该隐赫斯特流亡而来的贵族小姐,身无长物,也别无长技。在走投无路之时,她唯一能倚仗的,只剩下自己的身体与血液。所幸,该隐赫斯特遗族的血在亚楠备受追捧,这才让她得以在这座城市中勉强栖身,维持一份脆弱的体面。雅丽安娜的血液,曾是她的枷锁,也成了她的救赎。
思绪流转,夙夜的目光再次落回祭台上的怪兽。他之所以想到这些,正是为了解开眼前这具尸骸生前的身世之谜。
“莫非……这家伙就是路德维希?”
他低声沉吟。若它真是那位被誉为“圣剑”的传奇猎人,那么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为何尸体能保持得如此完整,又为何在死后被人郑重地安置成这般姿态。
夙夜俯身上前,伸手探向怪兽的颈侧,试图寻找那枚熟悉的圣剑猎人徽章。在亚楠,猎人们习惯以不同的徽章昭示身份,而圣剑猎人的徽记,他曾在废墟中拾得过几枚残片。若这真是路德维希本尊,其遗体上理应佩有这象征身份的信物。
即便在他死后,敬仰他的人们也应当会将徽章置于其身,以昭示这位传奇的身份。正如他此刻所见,那被慎重摆放的姿态,本就暗含追念之意。
指尖触碰到怪兽的刹那,熟悉的冲击感再次涌现。
夙夜的意识骤然模糊,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洪流冲破心防,破碎的画面与声音在脑海中拼凑成形。
“所以,你执意要猎杀野兽?即便他们是人?但你为何一定要……”
前方,一位身披主教长袍的男性正发出质询。他的声音年轻而富有磁性,正是宣讲布道的绝佳人选。
即便意识恍惚,夙夜仍感到一阵荒谬。正如老猎人格曼常说的:猎人的天职就是猎杀。它们曾经是人又如何?此刻的它们,早已与人类无关。
难道有人会因为清理丧尸而感到愧疚吗?
死寂,无人回答。
但主教的脸上却露出聆听回复的神情。
心念电转间,夙夜豁然开朗。眼前这位发出质问的主教,恐怕才是这头怪兽的真正原主。原因很简单,他只能听到主教的质问,却听不到任何回应。这位正在说话的主教,才是记忆的主人。因为他没有去记住对方的回答,所以记忆中才会出现空白。
而且,这温文如水的气质,实在难以与“圣剑猎人”的威名相联系。
那谈吐与声调,更像是一位埋首研究的学者。
最让夙夜在意的,是那份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这声音一定曾在记忆的某处回响。
是了!
如同深潭投石,记忆骤然荡开涟漪。夙夜想起来了,这声音他确实听过。
正是此地——这相同的空间成了唤醒记忆的钥匙。
是此地,却非此时。他曾在亚楠那座宏伟而阴森的治愈大教堂内,无意中听见这声音与威廉大师进行着一场重要的对话。
“不会吧!”
夙夜死死盯着祭坛上的怪兽,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而上,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家伙……竟然是劳伦斯!那个当年毅然脱离拜伦维斯、另立门户的劳伦斯!正是他亲手缔造了治愈教会,并以其全部心血与偏执,投入到对古神祇血液那近乎痴狂的研究之中。
可以说,亚楠日后陷入的万劫不复,他正是那关键的推手之一。放眼整个城市,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深入那禁忌知识的深渊。
然而,一个新的疑问立刻浮现,动摇着方才那个惊人的结论。
此地是猎人的噩梦,唯有那些沉溺于猎杀与鲜血的猎人才会在此迷失。但劳伦斯——那位高居上位的教会创始人,怎会像普通猎人一样亲身犯险,沾染血腥?
莫非,他先前关于坠入噩梦缘由的推论,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夙夜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意识冲击。然而未等他理清思绪,另一幅画面便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取代了先前的质问。
悠扬而庄严的合唱声从四面八方升起,原本晦暗的礼堂重新变得明亮整洁。座无虚席的长椅上,信徒们身着光鲜的礼服,神情肃穆而虔诚。
这是……
夙夜环顾四周,顿时明白过来。
这是兽化症尚未吞噬亚楠时,治愈教会在大教堂举行礼拜的景象。
管风琴的声音洪亮而空灵,如冬日阳光般柔和温暖,充盈着教堂的每一个角落,与圣歌团的合唱完美应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将圣洁的光斑投在光洁的石砌地面上。
祭坛之上,身披银线刺绣祭袍的劳伦斯缓缓展开双臂。他手中的圣杯流转着金色的辉光,仿佛承载着初升的朝阳。曾在亚楠大教堂有过一面之缘的阿梅利亚,此时正立于圣歌团的最前方,她微仰着脸,清澈的领唱声如同穿透云层的曦光,引领着信徒们的和鸣。
座席间,信徒们低垂着头,齐声诵念的祷文在穹顶下汇成庄严的河流。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对神血最纯粹的敬畏与最炽热的期盼,仿佛那杯中之物真是通往永恒安宁的钥匙。
空气中弥漫着乳香与麦穗的气息——那是神圣与丰饶的象征,是尚未被血腥与疯狂侵蚀的净土才有的芬芳。此刻的圣堂宛如一座光明的孤岛,尚不知晓即将席卷一切的黑暗浪潮。
在这片庄严肃穆中,夙夜能感受到一种近乎实质的信仰之力——它曾是这个城市最后的希望,却也是最终将一切引向毁灭的源头。
“若你渴望这圣餐,
将会有圣血赏赐给你。
赏赐你的,
是隐秘的神圣之血,
得以人性,
耀眼却易逝。
神圣的那鲜血。
人皆应警惕,
亵渎之源的甘露,
若你窥视这秘密,
野兽也会窥视你;
人皆应警惕,
这血是,
亵渎之源的甘露,
即便那是唯一可依赖的,
唯一可以所仰仗的。
无知者,
畏惧吧。
无知者,
你理应畏惧这血。
世人皆应警惕,
那神圣的血,
深入探寻那秘密,
即便只能依赖那血,
我坚信。”
夙夜凝神辨析着回荡在穹顶的歌声。他深知,教会的圣歌往往承载着其最核心的教义与宣称的美好信条。
然而,这段流淌的旋律却并未传递出对血疗的狂热追捧。相反,字里行间无不充斥着严厉的警示,告诫着聆听者要敬畏那神圣之血,切不可僭越界限、过度探寻。
这简直不像是出自劳伦斯之口。一个不惜背离拜伦维斯、执意建立治愈教会并将血疗推向极致,最终将整个亚楠拖入深渊的人,其理念怎会与歌词中这般的谨慎与克制相符?
恍惚间,夙夜仿佛从中听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威廉大师始终坚守的信条:“敬畏古神之血。”
圣歌的旋律交织着威廉大师的箴言与劳伦斯那“以血液开创人类未来”的妄念,二者在管风琴的轰鸣中彼此撕扯,又诡异共存。
“劳伦斯……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夙夜心中的疑云翻涌至顶峰,但他已然确信——眼前这具狰狞的兽骸,正是那位让格曼苦苦等待至今的、同时也是将亚楠引向深渊的始作俑者:劳伦斯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