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真相令人无比震撼,但夙夜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格曼能够如此清晰地历数自己击杀的怪物,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的一举一动,自始至终都被“某人”看在眼里。他的整个探索过程,始终没有离开过格曼的视线。
他在被格曼监视!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夙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有人愿意活在别人的监视之下,尤其当对方的意图完全不明的时候。
但现在显然不是和格曼翻脸的时候。他仍然需要借助这座猎人工坊,更需要时间来解开格曼与人偶小姐身上的谜团。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初次踏入猎人梦境时,人偶小姐还只是一具瘫倒在路边的死物,和那些被遗弃的玩偶并无二致。可当他再次回到这里,她却“活”了过来——而这一切变化,恰恰与猎人工坊大门的开启、格曼出现在梦境中的时间完全吻合。
夙夜强压下心头的疑虑,没有选择打破这份微妙的默契,而是直接问道:“这么说来,你们曾猎杀过真正的古神?难道治愈教会的血疗技术,就是源自祂的血液?可这似乎与教会的发展时间对不上……早在这之前,拜伦维斯和治愈教会就已经开始推广血疗了。”
他清楚记得,老猎人活跃的时期并非教会的鼎盛年代,而是在其建立之后。而那位以血疗奠定治愈教会基石的劳伦斯,绝不可能在教会成立许久之后,才完成对古神的猎杀。
“看来,你对血疗的历史已十分熟悉。不错,拜伦维斯与治愈教会所使用的源血,确实发掘自苏美鲁遗迹之底。那与我们后来所猎杀的古神,应属不同族群。那些自星空降临的古老存在,早已在这片土地上栖居了难以计数的岁月——久远到人类的历史在它们面前,不过一瞬。”
“然而,即便是如此崇高的生命,也终有脆弱的一刻。而我们……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格曼的语气中分辨不出是悔恨,抑或只是悠长的叹息。
年轻的格曼心高气傲,面对前路的艰难险阻毫无惧色,他深信仅凭手中那柄枪刃,便足以斩尽一切灾厄。
随着对古神祇的研究日渐深入,格曼与劳伦斯心中那份对神明的敬畏也日渐稀薄。正因如此,当他们发现一位正处于虚弱状态中的古神时,毫不犹豫地挥下了手中的屠刀。
结果恰如他今日的悔恨一般——他们成功了。
他们斩杀了那位陷入虚弱的古神,将祂的遗体带回治愈教会,奉上研究的祭坛。
却未曾料到,诅咒也随着神骸悄然而至,如影随形,渗入他们的骨血之中。
他们完成了足以载入史册的壮举。与之相比,他们所付出的代价,在夙夜看来简直微不足道。
难怪堕入猎人噩梦的老猎人数量如此稀少。以亚楠的规模与治愈教会的势力,其麾下的猎人绝不止此。恐怕沉沦于此的,正是当年亲手弑杀古神的那批人。
“那为何你能独善其身?”
夙夜凝视着格曼,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按理说,他这个率队的首领,以及幕后主使的劳伦斯,才最应是诅咒的首要目标,不是吗?
夙夜的问题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格曼眼中激起片刻涟漪,随即沉入深不见底的幽暗。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沙哑,仿佛锈蚀的齿轮在转动。
“呵呵,你觉得这个地方……”他抬起手,指尖缓缓划过周遭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与扭曲的阴影,“比那个所谓的‘噩梦’,又能好到哪里去?”
不等夙夜回应,他便径直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之所以没有落入那个噩梦,自然是后来……做了一些别的选择。”
格曼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天边那片永恒不变的苍白月光,仿佛要将自己也融入这片虚无。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为这场对话划上了休止符:“至于那段往事……不过是另一个愚蠢的选择罢了。”
他顿了顿,背影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孤寂,“我累了。而你,猎人,该回到你的猎杀中去了。”
格曼眯起双眼,不再回应任何问话,无声的逐客之意已如寒霜般弥漫开来。
夙夜见状,心知此行已无法获取更多。他按下心中翻涌的疑问,径直离去,将目标再度投向那片诡谲的猎人噩梦。此刻与格曼翻脸,为时尚早。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位知晓无数秘辛的老猎人,其价值远未榨尽,仍需暂且留在手中。
夙夜走出猎人工坊,向静候在门外的人偶小姐微微颔首,随即熟练地转身,迈向小径尽头那座斑驳的传送石碑。
猎人的噩梦比之亚楠更为死寂。这里没有此起彼伏的兽吼,只有一片沉滞的、令人窒息的静谧。自夙夜清剿了那些迷失的猎人后,此地更是陷入一种毛骨悚然的绝对寂静。就连那些游荡的兽化者,也都蜷缩在地,默然不动,仿佛连它们,也早已被这无尽的噩梦耗尽了最后一丝狂气。
此番再临猎人的噩梦,夙夜决意摒弃此前漫无目的的巡查。上一次,他以欧顿小教堂为原点向外层层扩张,耗费整夜,也不过侥幸遭遇两名迷失的老猎人,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回到现实后,他反复衡量,如此效率低下的搜寻绝非可行之计。若要以这等方式踏遍整个噩梦,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唯有锁定目标,方能事半功倍。
他想起那些猎人们寄予厚望的留言——关于“路德维希”的线索,便成为他此刻的首要目标。
作为曾经的猎人首领,路德维希在迷失于此地后,极有可能前往治愈教会寻求解救。以其能力与地位,必定会寻至教会核心所在的大教堂。即便他已离去,也极有可能在那等重要之地,留下不容忽视的指引。
例如,若有猎人再度误入此境,作为亚楠中最显著的坐标之一,大教堂内极有可能留存着指引——那将是后来者最可能辨别的路标。
一路奔行,夙夜有意回避之下,那些蜷缩在地、萎靡不振的兽化者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更无兴致起身阻拦。
从欧顿小教堂至治愈教会大教堂,若在亚楠,即便一路疾驰,也少不得半个时辰——那是穿梭于血腥巷陌与重重阻碍间不得不付出的代价。然而在这片凝滞的噩梦中,夙夜全力奔袭,竟只耗费了短短数分钟。
倘若在亚楠也能如此肆无忌惮地穿行,他怕是直接从梦中笑醒。
通往大教堂的石阶漫长而空旷,沿途竟不见一个兽化者的踪影。看来,这片区域的威胁早已被那些游荡的狂化猎人清除殆尽。
毫无阻碍之下,他很快登上了阶梯顶端。
大教堂的正门洞开,毫无遮拦,仿佛最后的抵抗者已放弃了固守。内部幽暗而死寂,烛台尽数熄灭,只余下凝固的黑暗。门廊处横亘着数具猎人的遗骸——他们曾在此死守正门,直至战至最后一刻。惨烈的战况甚至未给同伴留下收殓遗体的余裕。
“果然不出所料,那些迷失的老猎人,定会来此寻求帮助。”
换做是他,莫名其妙熟悉的生活区域变成一个似是而非的地方,那也一定会先回家看一眼。
夙夜找来几支积尘已久的蜡烛,将它们一一点燃,重新安放回四周的灯座。跳跃的火光次第亮起,顷刻间久违的光明便充盈了整个厅堂。
其实,在夙夜翻找蜡烛的时候,看到桌面和地上的灰尘,他就知道大教堂已经很久没有人生活过了。
不过无妨。路德维希若曾到访,也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只要线索尚存,便不算白来。
烛光亮起的刹那,他抬眼望向大厅尽头——祭坛之上,竟瘫倒着一具庞然兽躯,其姿态竟与米开朗基罗的《圣殇》中那垂死的基督惊人地相似。而在祭坛正前方,一尊垂首的女性雕像默然肃立,双手捧壶,呈倾倒圣水之姿。
讽刺之处正在于此——那本该承接神灵恩赐的圣洁之物,竟是一头面目狰狞的怪兽。这亵渎神圣的景象,让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诡异而不祥的气息。
“难怪……门外堆积着那么多猎人的尸骸。”
夙夜仿佛看见,那些在噩梦中迷失的老猎人,怀抱着最后的希望结队而来,却在这神圣的祭坛前,撞上了这头不可名状的巨兽。一场死斗之后,双方险些同归于尽——希望的终点,竟是共同的坟场。
眼前这诡谲的景象,令夙夜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猎人们为何要将这狰狞的兽骸,刻意摆成这般神圣的殉道之姿?此举已非寻常的纪念,更像是一种公然的亵渎。
他继而想到,亚楠虽地处偏远,却并非与世隔绝。从加斯科因神父乃至联盟长的存在便可得知,此地始终与外界保持着某种联系。当年的猎人中,未必没有见过世面、甚至熟知艺术典故的外乡者。那么眼前这扭曲的“圣殇”,其背后动机,恐怕远比表象更为复杂。
“难道,这就是路德维希留下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