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的名字,终于被登记在联盟的名册之上。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成为了联盟的一员——一位受到联盟长与所有成员认可的同伴。
倘若这份名册在未来某日重见天日,不知养父托马斯与那些埋首古籍的学者们,在考古发掘时是否会感到愕然。
一个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名字。
然而,夙夜并非追逐声名的骑士,对这般荣誉亦无动于衷。
即便如此,他仍接过了瓦尔特递来的联盟手杖。那仅是一截杖头,不过是用来存放联盟名单的一件身份信物。
“盟友,你可曾对这世界感到作呕?人类的世界早已腐化,变得如此肮脏!充满了看不见的线形虫。它们就像我们背负的使命,无穷无尽。与我并肩战斗,寻找线形虫,并且把它们碾成碎片。”
在交接名单之后,瓦尔特又一次催促夙夜,要他继续猎杀线形虫,履行身为联盟猎人的使命。
“我的盟友啊,向我起誓——你会摧毁所有线形虫,将我们从自身的污秽中解放。为了我们的伙伴——联盟中所有身染鲜血的猎人们。”
沉甸甸的使命骤然压在肩头,夙夜并未多言。行动,远比任何誓言都更具力量。
尽管他已基本窥见了血疗与兽化症的源头,但对于如何彻底治愈它,夙夜仍毫无头绪,仅有些模糊的推测。或许,一个新的猎人噩梦,能让他窥见更深层的真相,从而找到应对兽化症的更完整路径。
经过一整日的休息,他再度踏入猎人梦境,径直走向老猎人格曼。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角落,壁炉里跃动着暖光,年迈的格曼蜷在轮椅上,在火光映照下昏昏欲睡。即便夙夜已伫立在他面前,老人依旧没有睁开双眼。
“格曼先生,请醒一醒,振作些。”
夙夜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试图将这位日渐颓唐的老猎人,从沉沉的睡意中唤醒。
格曼浑浊的双眼缓缓睁开,伴随着低沉的喘息,声音含糊不清:“年轻的猎人,既来到工坊,为何不继续猎杀?猎人的脚步,从不应停歇。”
“格曼先生,我找到了一群失踪的老猎人。”夙夜沉声道,“他们被困在一个特殊的梦境里——那里永无日落,始终白昼,与亚楠截然相反。他们都疯了,而让他们疯狂的,似乎是一种寄生在人体的‘线形虫’。”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格曼的反应,“从遗留的信息看,他们曾向教会求援。关于这件事,您是否知道些什么?以及,他们曾提到一个人——路德维希。你是否听过这个名字?”
夙夜刻意隐去了联盟名单,只提及那些发狂的猎人。
按时间推算,他们应与格曼处于同一时代。若大批猎人集体失踪,留守亚楠的同僚绝无可能置之不理,必定展开过调查。或许,从这些被遗忘的行动中,就能拼凑出关于“猎人噩梦”的真相。
自夙夜初次踏入猎人梦境,格曼便已存在于此。这位老人周身迷雾重重,夙夜既看不透他的底细,也不明白他为何长久困守于此。只有人偶小姐对他表现出的绝对尊敬是确凿的。从格曼偶尔泄露的梦呓判断,他曾是猎人中的领袖,与主教劳伦斯交情莫逆。
这样一位曾叱咤风云的人物,为何会将自己放逐于此,在时光的角落里,引导着后来者步入无尽的猎杀之夜?
或许,那些与他同期猎人的命运轨迹,正是揭开格曼过往秘密的第一把钥匙。
“路德维希……圣剑猎人。”格曼低声重复着这个尘封的名字,“他曾是教会的猎人首领,负责训练新人。那是一位正直而高尚的战士,骨子里流淌着纯粹的骑士精神。若那群失踪者是与他同行,倒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夙夜带来的消息,让格曼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显然,他对那批猎人的下落也一无所知。
此刻,得知旧日同僚的音讯,仿佛一块悬在心口多年的巨石,终于沉沉落地。
“很遗憾,路德维希并未带回救援。等待他们的,只有无尽的绝望……与永远杀不尽的野兽。”
夙夜简要转述了那些老猎人留下的记录。字里行间透出的期盼与绝望,即便隔著岁月,依然清晰可辨。
在一场孤立无援的战斗之后,猎人们最终屈服于内心的兽|性,沦为了嗜血的杀戮傀儡。
“我早有预感……那份诅咒终将吞噬我们每一个人。昔日的罪孽,无人能够逃脱清算。”
格曼怔怔地望着壁炉中跳跃的火星。骤然听闻昔日猎人同伴的结局,他仿佛在火光中看见了某种命运的映照。
他是幸运的,未曾像那批老猎人一样坠入绝望的猎人噩梦;但他也是不幸的——被独自囚禁在这猎人梦境之中,虽有人偶小姐悉心照料,也未曾陷入疯狂,可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无休无止的煎熬。
即便在睡梦中,格曼也未曾得到片刻安宁。他总是呻|吟梦呓:“劳伦斯,到底是什么耽误了你这么久?我已经太老了,怕是再也承担不起这份职责……啊,劳伦斯、威廉大师,有没有人能来……救救我?让我解脱吧,求你了……无论是谁,我已经受够了这个梦境!黑夜遮蔽了所有视线……”
“噢!来人啊……拜托了!”
夙夜曾借格曼沉睡之机,窥探过他梦呓中的秘密。那些反复的零星碎语,像偶尔掀开的一角,让他得以瞥见命运帷幕后隐藏的景象。
治愈教会的初代主教劳伦斯,古神之血的发现者与研究者威廉大师——这些名字,绝非寻常猎人所能触及的世界。
遗憾的是,格曼对此始终缄口不言。无论夙夜如何旁敲侧击,他都只是固执地催促着她,继续那未尽的猎杀。
这次提到老猎人使格曼说漏了嘴,透露了诅咒和老猎人的罪孽,夙夜怎么都要趁机问个清楚。
“罪孽?诅咒?”夙夜敏锐地抓住他话语中的空隙,向前一步,“猎杀野兽……何时也成了一种罪过?”
然而格曼再次陷入了沉默。双唇紧抿,如同合上的墓门,再不肯泄露一丝黑暗的过往。
“格曼先生,请不要把我当作傻子蒙骗!”夙夜语气中压抑着怒气,“究竟是什么样的诅咒与罪孽,能让一整队经验丰富的老猎人沦落至此?你们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他感到一阵烦躁和窝火。每到关键之处,对方就缄默不言,这简直像在戏弄一个无知之人。
若说血疗是兽化病的根源,那治愈教会早该知晓,甚至更早之前,拜伦维斯的威廉大师就已发出警告。这根本称不上是“诅咒”;而输血本为救人,又何来“罪孽”之说?当然,那批喜欢喝血鸡尾酒的家伙的确有罪,但也罪不至此。
“你以为,谁能诅咒如此众多的猎人?让我们变得不人不鬼,连形体都扭曲成这般非人的模样……”
格曼终于松了口。或许在他看来,这个被埋葬已久的秘密,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更何况,以夙夜的本事,未必不能独自揭开这层帷幕。
“是凯因赫斯特的遗族吗?”
夙夜沉吟片刻。那些自称血族的古苏美鲁后裔,或许他们的传承中就有这样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他们与治愈教会有着灭族之仇,动机足够强烈。
“那些古老的遗民?”格曼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诮的笑意,缓缓摇头,“他们还不配。不过是一群腐朽的贵族,当年倒在屠刀下时,也只懂得哀声求饶。”
若连凯因赫斯特这样传承悠久实力强大的遗族都被排除,夙夜确实难以想象,还有谁能具备这般超乎常理的力量。
“……莫非是古神祇?”
一个被忽略的可能性浮现出来。在这盘棋局中,能与凡人对弈的,从来就不止是人类。
“呵呵……哈哈!”格曼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近乎癫狂的神采,他冷笑着低语,“你终于说对了!就是它们!那些凌驾于人类想象之上的恐怖存在。即便死去,祂们的诅咒依旧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我们这些弑神者!这罪业酿成的苦果,我们终有一日要全部吞下!”
格曼的肯定让夙夜心头一跳。
这下可糟了。
若古神祇当真如此记仇,那他夙夜得罪过的,恐怕比任何猎人都要多。若真有个弑神排行榜,他的名字定然高挂榜首,无人能及。
眼见前辈们皆因诅咒不得善终,一股寒意窜上脊背。这算不算……债多不愁?
“可、可这说不通啊!”夙夜用力摆了摆手,争辩道,“我亲手解决了好几个‘古神祇’,怎么没见有什么诅咒找上我?”
“你?”格曼的目光在夙夜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不知是出于对他行动的留意,还是从别处听闻了他的“战绩”。他随即发出一声轻嗤:“不是所有非人之物,都配称作古神。愚笨蜘蛛罗姆、重生之神、阿米戈达拉、天庭使者……这些存在,还远远够不上古神的位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