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欧顿小教堂为中心向外不断探索,夙夜寻找第二位老猎人所花费的时间,远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就在他以为今晚将一无所获时,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味忽然钻入鼻腔。
他立刻加快脚步,顺着气味一路追踪,最终来到亚楠下水道出口附近的一条水沟旁。原本清澈的山泉,此刻已化作刺目的血红。水面上漂浮着残肢断骸,岸边堆积着被撕裂的尸块——这一切已足够说明此处发生过何等惨烈之事。
夙夜抽了抽鼻子,眉头紧紧皱起。但比起下水道中的污秽,这血水反倒更易忍受。
“这么浓的血腥味……我之前怎么会没察觉?”
原本因长时间搜寻而疲惫的精神,在这一刻骤然紧绷起来。有人在附近制造了一场屠|杀——无论对象是什么,如此疯狂的作风,只可能属于那些沉溺于鲜血的老猎人。
换言之,在夜晚的眠梦将尽之时,他终于找到了第二位老猎人的踪迹。
鲜血混着溪水漫过脚踝,过多的血液溶入水流,几乎将整条小溪染成血河。夙夜毫不在意地踏入齐膝深的血水中,向前涉行。溪边堆积着无数被斩碎的残骸,水中也漂浮着断裂的肢体,一片死寂中只有他踏水的声音。
“做出这种事的人……确实已经彻底疯癫。”
他注意到一些兽化者的残肢上已生出黑色兽毛,但溪边同样散落着较为“干净”的尸块——那几乎可以确定属于人类。
由于数量过多,可以排除是老猎人之间互相残杀所致。那个陷入疯狂的猎人,显然连幸|存的亚楠村民也没有放过。
“哗哗……”
踏着血水,夙夜逆流而上。没走多远,一阵持续而规律的挥砍声便压过水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噗嗤、噗嗤!
那是利刃反复切入湿软肉体所特有的、令人作呕的闷响。每一声都粘稠而沉重,光是听着,就让人脊背发凉。
循着声响望去,一个疯狂的背影赫然映入眼帘。只见他高举起那标志性的曲刃,一次又一次地猛劈着脚下早已不成形的残骸。粘稠的血液随着他的动作疯狂飞溅,将他全身彻底浇透,那身猎装仿佛刚从血池中捞起,在晦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刺目的暗红。
他发泄在兽化者身上的狂暴杀意,与当年完全堕入兽|性时的加斯科因神父如出一辙。
难怪一路走来几乎未遇敌手。所有被这浓重血腥味引来的兽化者,恐怕早已沦为这位技艺精湛又嗜血成性的老猎人的刀下亡魂。
蹚过血水的声音在寂静中难以掩盖。对方毕竟是经验丰富的猎人,未等夙夜靠近,那身影便猛然转身,曲刃横在身前,浑浊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站在血水中的不速之客。
“新的……猎物!”
仅仅砍削那些不会动弹的残骸,对已然癫狂的老猎人而言,不过勉强宣泄对鲜血的饥渴。唯有猎杀鲜活、会挣扎的生命,才能满足他们那永无止境的杀戮欲望。
无需任何挑衅。对于这位将一切活物视为猎物的老猎人而言,夙夜的出现本身便是战斗的号角。他发出一声狂乱的嚎叫,提起血迹斑斑的曲刃便猛冲而来,那凶戾的架势,分明是要将眼前之人大卸八块。
扑面而来的杀意,如同实质。
“来得好!”
夙夜眼中毫无惧色,他稳稳站定,几乎是同一时间抬枪、瞄准、扣动扳机。
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然而在亚楠,这类常识似乎总会被轻易颠覆。
尽管近在咫尺,老猎人却以超乎常理的速度猛然反应,曲刃带着破风声呼啸斩落。只听一声刺耳的锐响,火星迸射,那枚射向他的子弹,竟被刀刃精准地凌空劈飞!
难以置信,他竟用冷兵器,斩断了呼啸而出的子弹。
曲刃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迎面劈来!就在刀刃几乎触及鼻尖的刹那,夙夜身形猛然后仰,同时一记凌厉的上踢腿自下而上,直取对方下颌。
“咚!”
这一脚轨迹丝滑而迅猛,只闻“咚”的一声闷响,老猎人口喷碎牙,踉跄后退。作为神经网络汇聚之地,遭此重击让他大脑“嗡”的一声陷入空白,魁梧的身躯随之僵直,动作戛然而止。
老猎人两眼翻白、眼神涣散,踉跄着向后倒退,却被溪水中的残肢绊倒,沉重地跌坐在血泊中。他挣扎着试图扶住头颅,想要唤回涣散的意识,但夙夜绝不会给他丝毫喘息之机。
就在对方倒下的瞬间,夙夜已一步踏前,手中螺纹手杖如毒蛇般猛然递出,精准地贯穿了那毫无防护的胸腔。
“呃啊!”
惨呼尚在喉中翻滚,夙夜已迅疾抽回手杖,随即再次猛刺,这一次,尖锐的杖尖彻底没入了对方的脖颈。
接连遭受两处致命重创,老猎人双目圆睁,猛地丢开曲刃,双手死死攥住卡在颈间的螺纹手杖,用尽全身力气阻止夙夜将其拔出。
然而,他的咽喉已被刺穿,胸腔也被捅开一个狰狞的窟窿。生命的流逝无可挽回,温热的力量正随着鲜血从体内迅速抽离。
僵持不过片刻,那紧扣杖身的手臂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最终颓然滑落。
随着喉间最后一丝气息混合着血沫从破口漏出,他眼中的凶光彻底黯淡,整个人向后一躺,沉沉地倒进血水之中。
“噗通”一声,他的身躯与那些被他剁碎的残肢断臂再无分别,共同漂浮在暗红的水面上。
猎人之间的战斗,就是这般直接,一击便可定生死。
高额的攻击与脆弱的防御,让每一次狩猎都行走于刀锋。胜败之界,薄如蝉翼。
他犯下的最大错误,便是在体力与精力都已濒临枯竭时,仍被猎杀的本能驱使,发起了那一次轻率的进攻。
夙夜俯身攥住老猎人的领口,将他逐渐僵硬的躯体一步步拖向岸边。他必须赶在线形虫现身之前将其移出血水。
一旦那东西落入溪中,再想寻找便是大海捞针。
好在虫体的出现总滞后于宿主的死亡。这短暂的间隙,足够他将这具残躯安置在相对干燥的泥地上。
这是他所狩猎的第二位老猎人,也是他将要收获的第三条线形虫。
“一夜之间取得两条……这效率,倒是超出预期。”
夙夜低声自语,手下已利落地开始搜检尸体。然而,除却那即将浮现的虫体,老猎人身上几乎摸不出什么像样的补给。采血瓶寥寥无几,水银子弹也所剩无几。
“真是比脸还干净。”
转念一想,却又合理。这些猎人被困于这场无尽的噩梦中,不知已战斗了多久。没有工坊为他们制造弹药,没有教会为他们提供支援。所有消耗,都只出不进。
若不是他们还掌握着那些原始而血腥的技术,懂得如何从兽化者与怪兽的尸骸中直接采血、粗制滥作用以维持生命的采血瓶——恐怕连这最基本的续命手段,也早已无以为继。
今晚的收获已远超预期。
猎杀不该贪求一蹴而就,再深邃的噩梦,也需一步步来破解。
在脱离这个梦境之前,夙夜打算先折返一趟禁忌森林,向瓦尔特汇报今晚的成果。或许,这位昔日的同行者手中,还握有他所不知道的支援。
夙夜回到欧顿小教堂,嘱咐小信使在此立起新的提灯柱。他将这座荒废的小教堂作为前哨,打算以此为起|点,逐步揭开猎人噩梦的真相。
闭目凝神,再睁眼时,他已置身于禁忌森林的磨坊之外。推开吱呀作响的栅栏门,只见联盟长瓦尔特早已归来,此刻正静|坐在角落休憩。
见夙夜再度踏入磨坊,瓦尔特立即从墙边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距离上次分别不过短短数个时辰,这位年轻的猎人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夙夜没有多言,只是平静地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随后掏出瓦罐,两条沾血的线形虫赫然呈现于其中。
“了不起……”瓦尔特低叹一声,紧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赞许的神色,“我没有看错人。你的追踪技术和猎杀本领一样出色。看来今夜,你收获颇丰。”
“只是运气好罢了,往后的收获未必能像今天这样顺利。”
夙夜并未因这份战果而自得,语气平静而审慎。一夜之间连续遭遇两位老猎人,更多是机缘巧合,他无法保证这样的效率能够持续到明天。
“无妨,碾碎它们!”
瓦尔特的目光紧盯着那两条蠕动的线形虫,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急切,直接催促着仪式的进行。
夙夜对瓦尔特的催促不置可否,只随意一松手,任那瓦罐坠向地面。
“啪嚓——”
陶罐应声碎裂,两条线形虫顿时在碎片间扭曲现形,蠕动着试图钻入木板的缝隙。
可它们快,夙夜更快。
他抬脚,踩下,毫不留情地来回碾过。鞋底传来细微的、令人不快的破裂感。
待他再度抬脚时,那两条拇指粗细的线形虫,已化作一滩难以辨认的、黏腻的肉泥。
“啊……很好。你已清除了污秽的线形虫。我很欣慰。”瓦尔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眼中闪过一丝认可,“从现在起,你便是联盟中真正的伙伴——我们的一员,一位盟友。”
他走向磨坊的角落,取出一支早已备好的仪式手杖。随着握把被缓缓旋开,他从中取出一卷微微发黄的羊皮纸——那是记录着联盟成员姓名的名单。
瓦尔特提笔蘸墨,将“夙夜”二字郑重地添于其上。墨迹晕染,仿佛某种契约的缔结。
“我承诺过会给予你奖赏。来,接过这支手杖。它是我等誓言的象征,亦是染血宿命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