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minus 24分钟。
地狱,或许有千万种形态。
但对于此刻的索尔·塔维茨(邵杰)而言,它就是一根直径不足两米、弥漫着浓重铁锈与腐败机油气味的、冰冷而又粗糙的钢铁管道。
当他那庞大的、覆盖着MKIV动力盔甲的身躯,彻底没入这片绝对的黑暗之后,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原始的恐慌,便如同冰冷的毒蛇般,缠上了他的思维。
幽闭恐惧症。
一个在二十一世纪,对于某些人来说,足以引发心理崩溃的词语。
而对于一个星际战士?
理论上,他们的神经系统经过了彻底的改造和强化,他们的意志如同钢铁般坚不可摧,足以抵抗任何形式的心理压力。
但邵杰不是一个纯粹的星际战士。
他的灵魂深处,依旧保留着那个现代人的脆弱。
而这种环境——狭窄、黑暗、无法转身、无法后退、空气污浊、充满了未知——恰恰是能将他那份脆弱,无限放大的、最完美的温床。
——嘎……吱嘎……——
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成为了这片黑暗中唯一的、也是最恐怖的主旋律。
这是他们动力甲的陶瓷装甲外壳,与锈蚀的金属管道内壁,每一次接触时,都不可避免发出的声音。
在这狭窄到连转身都做不到的空间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
如同有人正拿着一把钝锯,在你的颅骨内部,缓慢而又执着地来回拉扯。
他们不能站立,甚至不能弯腰。
他们只能以一种极其屈辱的、进乎爬行的姿态,依靠双手和膝盖,在这根冰冷的、散发着恶臭的“蛇腹”中,艰难地向前挪动。
动力盔甲,这件星际战士赖以生存的、最强大的武器和壁垒,
此刻,变成了一副重达数吨的、限制他们行动的、该死的钢铁棺材。
塔维茨的战术头盔显示屏,在夜视模式下,只能提供一片惨淡的、幽绿色的视野。
他能看到的,只有前方不到半米处,副官马龙那巨大的、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的动力背包。
背包上的每一道划痕、每一颗铆钉,都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这种极端的进距离,带来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无法逃脱的绝望感。
仿佛整个宇宙,都被压缩成了这根直径两米的、冰冷的圆柱体。
他能闻到。
即使有着动力甲那高效的环境过滤器,那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与腐败机油混合的气味,依然顽固地渗透了进来。
它不仅仅是一种嗅觉上的刺激,更像是一种物理上的入侵。
邵杰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紧,胃部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这气味,是如此的古老,如此的充满了“死亡”的质感,
仿佛他们正爬行在一具死去已久的、钢铁巨兽那早已腐烂的肠道之中。
他能听到。
他能听到自己那因为紧张和缺氧(过滤器似乎也在超负荷工作)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在密闭的头盔内部,如同风箱般呼哧作响。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那股铁锈与机油的味道。
每一次呼气,都在冰冷的面罩内壁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模糊了他视线的白色水雾。
他能听到身后,那另外十九名战士,同样艰难的爬行声,以及他们动力甲关节,在承受着非正常角度的压力时,发出的、如同骨骼断裂般的、令人心悸的“咔哒”声。
最让他恐惧的,是他们发出的噪音。
每一次膝盖的挪动,每一次手臂的支撑,每一次背包与管壁的刮擦……在这死寂的、理论上可以传递声音极远的管道中,都如同在敲响一面巨大的警钟。
他们正在执行一次“静默潜行”。
但他们发出的声音,却足以将方圆一公里内,所有沉睡的怪物都惊醒。
塔维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种恐惧,是“邵杰”的。
而他现在,必须是“塔维茨”。
他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呼吸,放缓心跳。
他调动起这具身体里,那些属于星际战士的、对抗恐惧的生理和心理机制。
一种冰冷的、非人的专注力,开始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大脑,将那些属于“邵杰”的、歇斯底里的恐慌,强行压制了下去。
但那份幽闭感,那份如同被活埋般的压迫感,依旧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T-minus 22分钟。
时间,在这片黑暗中,似乎失去了意义。
他们仿佛已经爬行了一个世纪。
突然,塔维茨头盔的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一声被极度压抑的、充满了恐慌的喘息。
“……呃……我……我卡住了……”
声音来自他身后第三个位置的战士,卡里尔。
塔维茨的心,猛地一沉。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报告情况,卡里尔。”
塔维茨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冰冷的苹静。
“……是……是管道……这里有一段……变形了……我的……我的动力背包……左侧……被……被一根突出的钢筋……卡……卡住了……我动不了……呃啊……”
卡里尔的声音,因为用力挣扎和缺氧,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停止挣扎,卡里尔!”
塔维茨立刻命令道,
“保持呼吸!马龙!”
“在,连长!”
马龙的申音,从他面前传来,进在咫尺。
“你能看到卡里尔吗?”
“……能看到一部分。他身后两米处。
左肩背包卡在了一根弯曲的支撑钢筋上。
空间太小,他自己无法发力。”
塔维茨立刻做出了决断。
“马龙,用你手臂上的热能切割器。切断那根钢筋。
注意控制功率和范围,不要伤到卡里尔的背包燃料管。”
“明白。”
黑暗中,响起了一阵令人不安的、高频的嗡鸣声。
随即,一束刺眼的、橘红色的光芒,在塔维茨头盔显示屏的边缘亮起。
那是马龙启动了手臂内置的热能切割器。
紧接着,是更加刺耳的、如同女妖尖啸般的切割声。
——滋——————————————————!!!——
在这狭窄的、密闭的管道内,这声音被放大了数百倍!
仿佛有人正拿着一根烧红的烙铁,直接捅进了你的耳膜!
邵杰的灵魂,再次发出了痛苦的尖叫。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金属被高温熔化时产生的、刺鼻的焦糊味。
无数橘红色的、滚烫的金属火花,在黑暗中四溅飞射,如同地狱深处绽放的、不祥的花朵。
有几点火星,甚至溅射到了塔维茨的面甲上,留下了几个细小的、如同泪痕般的灼烧痕迹。
这声音……这火光……
如果敌人有任何形式的监控……他们一定已经暴露了!
塔维茨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个可能。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马龙的技术,并祈祷他们能尽快脱困。
切割声,持续了漫长的、仿佛永恒般的十几秒。
然后,戛然而止。
“……钢筋已切断。”
马龙的申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卡里尔,尝试移动。”
“……呼……呼……我……我出来了……谢谢……马龙……”
卡里尔的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弱。
“保持静默,继续前进。”
塔维茨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的危机,从未发生过。
但邵杰知道,他们失去的,不仅仅是宝贵的三十秒。
他们失去的,很可能是……那份奇袭的突然性。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片依旧深邃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黑暗。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黑暗的前方,静静地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