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却管道群的阴影,是一座由钢铁、黑暗和高温构筑而成的、临时的堡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烟幕残留的苦涩气味,
混杂着动力甲散热风扇排出的、滚烫的臭氧,以及……战士们装甲破损处渗出的、淡淡的血腥味。
第十连的幸存者们,正蜷缩在这片唯一的、狭窄的掩体中。
他们背靠着那些如同史前巨兽肋骨般粗壮、滚烫的管道,将六名重伤员和十六具冰冷的遗体,护在阵型的最中心。
外面,是绝对的死寂。
那张由自动炮塔和无人机组成的死亡之网,在第一波毁灭性的攻击之后,便陷入了沉默。
但没有人认为战斗已经结束。
这只是狩猎的间歇。是猎人欣赏猎物在陷阱中流血、挣扎的、残酷的游戏时间。
索尔·塔维茨(邵杰)正半跪在一根巨大的管道之后。
他身后的管道壁,灼热得如同刚刚熄灭的熔炉。
那股高温,正源源不断地透过他动力甲的背部传来,仿佛要将他的骨骼都烤化。
这是一种持续的、令人烦躁的物理压迫,提醒着他,他们被困在这座钢铁的牢笼里,无处可逃。
而在他头盔的战术显示器上,则呈现出一种截然相反的、冰冷的死亡威胁。
他正通过一名战士头盔上的广角摄像头,观察着外面的黑暗。
烟幕已经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显示器的热能成像模式下,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之前向他们倾泻死亡的自动炮塔,都已缩回了墙壁内。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模糊的、但却致命无比的、正在以一种极慢的、富有韵律的节奏,在悬空走廊的废墟中来回巡弋的热能信号。
它们的外形,如同巨大的、由金属构成的蜘蛛,拥有多条节肢和可以360度旋转的武器平台。
“猎杀者”机械体。
塔维茨的战术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关于这种东西的记录。
他屏住了呼吸。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两颗强大的心脏,都下意识地放缓了跳动。
他知道,只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敢于从管道的阴影中探出头去,
这些沉默的、冰冷的“猎杀者”,就会在0.1秒之内,将他撕成碎片。
被动防守,等于坐以待毙。
“泰洛。”塔维茨的声音,在加密的指挥频道里,如同一声耳语。
“在,连长。”技术军士泰洛那如同岩石摩擦般的声音,立刻回应。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
塔维茨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敌人的通讯。我需要知道,是谁在指挥这些铁罐头。
我需要知道,它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我需要知道,我们头顶上,到底有什么东西。”
“明白。”
泰洛没有说任何废话。他和他身边的两名战士,立刻开始行动。
他们从背后的工具包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布满了数据接口的“万用解码器”。
泰洛看了一眼周围,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一根从管道壁上延伸出来的、被废弃的、已经被切断了的能量导线上。
“连长,”
他低声说道,
“我要尝试……‘寄生’。可能会有能量波动。”
“执行。”
泰洛点了点头。他将一根闪烁着电火花的探针,猛地刺入了那个古老的数据接口中!
——滋啦!!!——
一串耀眼的、蓝白色的电火花,在狭窄的空间里猛地爆开!
泰洛的整条手臂,都因为这剧烈的能量回涌,而狠狠地向上弹了一下。
“抓到你了。”
泰洛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他面前的数据屏幕上,原本那片代表着“信号隔绝”的红色静态雪花,已经被一条强行破开的、绿色的数据洪流所取代。
他成功了。
他像一个高明的窃贼,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窃听器,挂在了敌人那庞大而复杂的内部通讯网络上。
“数据量太大了……加密等级……很奇怪……”
泰洛的手指,在他那只动力拳套自带的微型键盘上,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疯狂地敲击着,
“……大部分是无法破解的高等加密。但是……有一些……一些低加密等级的工程频道……似乎是自动化的维护指令……我在过滤……”
塔维茨跪在他的身边,死死地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
他的世界,此刻已缩小到了这方寸之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突然,泰洛的动作停住了。
他将一条不断闪烁的数据流,从那片绿色的瀑...布中,单独地拖了出来,放大。
那是一条刚刚下达的、似乎是发往整个地下设施所有维护单位的、低优先级的工程指令。
它在静态的背景中,以一种冰冷的、绿色的机油体文字,反复闪烁。
//优先级:低//
//指令类别:能源供应//
//指令内容:为迎接“守护者”的激活,第七区主能源反应堆,将在30个标准分钟后,进入超载预备模式。所有非战斗单位,立刻撤离第七区。//
“第七区……”塔维茨的瞳孔,在头盔之下,猛地收缩。
他立刻打开了自己的战术记录板——那上面,有他之前在进入这里时,
凭借记忆和传感器扫描,匆忙绘制出的、这片地下迷宫的简易地图。
他的手指,在那张地图上飞快地划过。
能源中继站……他们现在所在的沉降池……错综复杂的管道……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被他标记为“未知区域”的、位于整个地下设施最深处、也是最中心的区域上。
根据能量流动的方向和建筑结构的逻辑推断,那里,必然是整个地下设施的……心脏。
第七区。
“守护者……激活……”
塔-维茨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他的声音,充满了冰冷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他不知道“守护者”是什么。
但这个词,与“拉格丹”那个禁忌的徽记,瞬间在他的脑海中,连接在了一起。
他知道,那一定是敌人的……最终王牌。
30分钟。
这个词,像一柄烧红的战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神经上。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信息。
这是一个倒计时。
一个留给他们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行动窗口。
塔维茨抬起手,用战术记录板上那支粗大的电子笔,在那张简易地图上,代表着“第七区”的位置,狠狠地、用力地,画下了一个血红色的圆圈!
——噌!——
那粗重的标记声,在死寂的指挥频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关闭了战术记录板。
他抬起头,那双隐藏在头盔目镜之后的眼睛,扫过他那些幸存的、正在等待着他的战士们。
他的眼神中,不再有任何一丝的迷茫。
只剩下冰冷的、如同绝对零度般的、属于猎人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