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比亚·特里蒙·晚上
夜风切割着城市的霓虹与烟雾。
卡斯托尔,那只通体漆黑、眼瞳泛着红光的乌鸦,站在破旧广告牌的钢架上,俯瞰着自己的“军团”。
数十只乌鸦挤满天台边缘。
有的在梳理羽毛,有的叼着不知从哪偷来的薯条袋。
牠们在城市的边角活得像风化的影子,噪声中的一群黑色幽灵。
卡斯托尔张开双翅。
他抖动羽毛,清理掉夜露的冷水,然后抬起头,用几乎“救世主式”的语气宣告:
“小的们!听着!你们是否已经厌倦了在垃圾堆上抢面包屑?
厌倦了人类的汽笛声压过你们的鸣叫?
厌倦了那些冷得像良心一样硬的食物?”
乌鸦群“呀呀呀”一阵轰鸣。
卡斯托尔微微歪头,眼底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很好。那我告诉你们,黎明不只是太阳的玩具。
我们要去一个地方,那里每天都能晒太阳!
有甜品!有光!有被神明标记成‘圣洁’的垃圾桶!”
“呀——!(听起来好吃!)”
“嘎嘎嘎嘎!(我听说那边还有白面包!)”
卡斯托尔满意地点点头。
“没错,那地方叫——拉特兰。
一个信仰过剩、理智欠费的圣城。
一群披着金光的傻子在那里宣称‘一切都有意义’……
而我们,就去那里,看看‘意义’能不能填饱肚子。”
乌鸦们完全没听懂后半句哲学讽刺,反而更兴奋了。
有只体型较大的老乌鸦跳到牠身边当“副头领”,拍着翅膀高喊:
“老大!是不是要发动革命?是不是要重新定义鸦类尊严?”
卡斯托尔侧目,看了它一眼。
“革命?不。革命会弄脏羽毛。我们只是……迁徙。迁徙比革命更优雅。”
另一只幼乌鸦歪头发问:“老大,那要是被人类抓到怎么办?”
“那就告诉他们,你是风的一部分。”
乌鸦群再次轰动。有人拍翅,有人转圈,甚至有几只已经兴奋地跳上电线杆。
夜风带起牠们的羽毛,黑光与霓虹交织在一起,仿佛牠们已经在飞翔。
卡斯托尔最后环视一圈,像神父祝圣一样张开双翅:
“准备登车。目标——拉特兰。若有谁怕死,记得提前投胎。”
“呀呀呀!(我们谁都不怕!)”
“嘎嘎嘎!(除了交警!)”
乌鸦群笑成一片。
卡斯托尔也跟着发出低低的鸣声,那笑意冷得像风从骨头缝隙里钻过。
他轻声自语:“真好……连你们都懂得往光亮处飞,
而我,还在思考光亮的意义。”
说完,他纵身一跃,数十只乌鸦随即跟上,成群结队,像一片夜色碎裂的羽毛,
扑向城外那支缓缓行进的商队乘风车。
远处灯火闪烁,风声里混杂着卡斯托尔最后一句几乎听不清的低语:“前进吧,小的们。去那座圣城晒晒太阳。”
■■■■
卡斯托尔率领他的“乌鸦帮”降落在破旧的空地上。
这里堆满了生锈的铁桶与翻倒的塑料箱,空气中混着汽油味与甜点残渣的气息。
他抖动羽毛,翅尖沾着些微尘土,神情却一如既往地庄严,像是在召开某种“神灵”。
一众乌鸦围成半圆,齐刷刷地望着他,眼神充满不安与期待。
卡斯托尔清了清喉咙。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感。
“在启程前,我们必须确认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我们能否在圣城中冒充人类,不被他们一眼识破。”
“嘎?”
“冒充?老大,我们连裤子都没有!”
卡斯托尔缓缓抬头,红瞳闪了一下。
“无知。语言就是披风。会模仿人类语言,就能披上他们的幻觉。
穿什么不重要,能骗过他们的耳朵才算进化。”
乌鸦群一阵肃然。几只小乌鸦在原地努力挺直身体,像是在受训的新兵。
卡斯托尔点点头,翅膀一挥。
“一号,上前。展示你的语言能力。记住,语气要有威仪,要像个‘文明鸦’。”
被点名的一号乌鸦紧张地跳到前面,抖着喙,努力想发出清晰的人声。
牠昂起头,满脸认真:
“啊嗄——!噫!噫!我——事——一号!
我——事——隶属——余,卡、卡斯脱耳——老大——得——!”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一旁的二号乌鸦憋不住,发出“嘎”的怪笑。
三号忍不住鼓掌:“老大,他几乎像是在召唤恶灵!”
卡斯托尔的头微微歪了下,像是在审视这场语言灾难。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得像风从铁桶穿过。
“一号,你的发音听起来像是刚从炼狱回来的风琴。但我承认,你有态度。”
他踱步两圈,翅膀轻轻点在地面。
“模仿不是重复,而是欺骗。记住,人类的语言靠声带,我们靠意志。
他们说‘我是’,我们就说‘我事’,一样能让他们误会两秒,这就够了。”
几只小乌鸦立刻奋笔记(其实是爪子在地上乱刮)。
“报告老大!”四号抬起翅膀,“那我们要不要练‘问候语’?”
“很好,四号。假设你遇到一个人类,你要怎么打招呼?”
“四号认真思考三秒回答:‘嘎……你、好……请给我、冰淇淋?’”
全场顿时鸦声大乱。
有乌鸦笑到从栏杆上掉下来,也有的拍翅叫好:“这是最高级的模仿,带请求句!”
卡斯托尔微微抬起翅膀,做出“压场”的姿势。
“够了。至少说明你们有基本欲望,这是一切模仿的起点。接下来练表情。人类会笑。”
“嘎?那是什么?”
卡斯托尔沉默三秒,然后自己露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微笑。
那表情诡异至极,像是雕像被强制弯嘴角。
“这就叫笑。你们看,本大爷都能做到。”
乌鸦群再次鸦声轰鸣。几只年幼的试着模仿,结果集体抽搐。
卡斯托尔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低笑。
“不错,不错。你们这群羽毛堆,总算开始像样的了。”
他抬头,看着天边的微光。
“准备吧。夜风会替我们掩护,商队在黎明前出发。到那时,我们就该踏上旅途。
去那座金色的笼子,看他们如何向虚无忏悔。”
“呀——呀——呀!(出发!出发!)”
乌鸦群振翅而起,羽翼在霓虹光下闪成黑色的浪潮。
而卡斯托尔立在原地,轻轻地说了一句:“模仿人类,其实没什么难。难的是,别真的变得像他们。
■■■■
风像被磨碎的玻璃一样刮过街角。
黎明还未醒,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一种模糊的灰。
卡斯托尔的乌鸦帮,那群混乱而自信的羽毛生命体正聚集在一处废弃货仓后方。
车队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轰隆声在薄雾中拖着长长的回音。
“目标:商队。方式:趁风而行。”
卡斯托尔发出指令时,语气平淡得很。
他站在废墟的屋檐上,红瞳映着晨光的第一道微亮。
“准备好了吗?我们将以最优的气流角度抵达拉特兰。”
“呀——!(老大,我们准备好了!)”
“嘎嘎!(这次一定不掉毛!)”
短暂的沉默后,车队驶近。车厢铁皮反光,载着香料、食材与若干不知名金属。
一声哨响,数十只乌鸦同时展开黑翼,扑向那辆移动的庞然大物。
行动成功。
——至少在前五秒内。
刚落稳,第一阵沙尘暴便从地平线袭来。
风像被灌了酒的野兽,横冲直撞,裹挟着石粒拍打在车顶上。
“老大——风速过大——我快抓不——”
“嘎!!你踩到我羽毛了!!”
“谁?谁拉我尾巴?!!”
短短十秒,车顶的乌鸦帮已经乱成一团。
有的紧抓金属边缘,有的倒挂在绳索上,还有一只被风卷上半空,正在努力飞回原位。
卡斯托尔静静地蹲在车顶最前端,任风吹得他羽毛翻起。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沙墙逼近,红瞳反光,像两颗冷静的信号灯。
“混乱是秩序的一种姿态……至少,牠们学会了抓牢。”
身后传来凄厉的惨叫。
“老大!牠咬我翅膀——!”
“那是我的脚——不是手——!”
“天啊!我看不见了!我的眼睛进沙——!”
卡斯托尔缓缓侧头,沉默三秒。
“我后悔教牠们语言了。”
他轻轻振翅,稳住姿势。风沙几乎将世界磨成一片灰白,他的轮廓在其中冷得像一道裂痕。
几分钟后,乌鸦帮总算进入了某种“自我稳定模式”——
有人啄紧绳索,有人挂在通风口,还有几只用翅膀互相搭成奇怪的三角形支架。
牠们彼此怒骂又彼此依靠,组成了一个奇怪但稳固的黑色阵列。
风势终于减弱。黎明的第一道光线划过天际。
车队继续向前,沙尘在后方渐渐散开。
“报告——老大,我们好像活下来了!”
“嘎——生还率百分之百!”
卡斯托尔没有转头,只低声应了一句:“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抬起头,看见天边第一缕阳光穿破云层,照在牠们满是尘灰的羽毛上。
那一刻,他忽然笑了。
不是愉悦,而是一种自嘲的轻笑。
“连尘埃都能飞得比信徒高。看来,我们的信仰正在起飞。”
风继续掠过,带走残余的嘈杂。
乌鸦帮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与风声交替。
牠们稳稳地趴在车顶,黑羽反光,在晨曦中像一群奇异的朝圣者。
从远处望去,商队的货车载着的不止是香料、金属与织物,还有一群正偷偷笑着的乌鸦——
正要去圣城,让们的羽毛也晒晒太阳。
■■■■
圣城的空气与哥伦比亚完全不同。不仅干净,还带着某种难以描述的秩序感,连风吹过的轨迹都像遵循某种看不见的教条。
远方传来钟声——纯净、庄严、毫无情绪波动,像是在宣布某种永恒而严苛的法则降临人间。
——就在这样的圣洁背景下,天空忽然出现一坨黑色噪点。
然后又一坨。
接着像墨水泼洒一样,整整一群乌鸦阴影涌进了拉特兰的天幕。
“老大——!我看见教堂顶的圆窗了!那是什么——圣徒的玻璃糖果吗!”
“嘎!我闻到了甜的味道!那边有东西比蜂蜜还甜!”
“老大!!这里是不是——是不是传说中的甜食之国!!!”
噪音,彻底打破圣城天空的宁静。
街上的萨科塔人纷纷抬头,表情惊疑不定——
因为这些乌鸦不但鸦声嚷嚷,还正围成一道诡异的漩涡状黑圈,围着一个更黑的中心。
那是卡斯托尔。
他稳稳降落在一处广场雕像之上,翅膀轻轻一收,像一位漫不经心的审判者。他的小弟们一只接一只降落下来,场面看上去有那么点……入侵式宗教活动。
——要是哪个拉特兰执法者经过,肯定会以为牠们在进行非法祭祀。
“老大!这里太先进了!竟然有人把湖水做成了镜子!”
“那是地板,你这块脑子被风吹空的羽毛囊。”
“老大,我可以去尝一口那边的白色雕像吗?看起来像是白巧克力——”
“你要是敢啄启示石塔雕像,我就把你丢去乌萨斯冻原喂猎狗。”
乌鸦群安静了三秒,然后统一伸长脖子,整齐地问出同一句: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卡斯托尔环视四周。
这里不是哥伦比亚,没有荒地,没有废墟,没有混乱要吞噬。
这里只有圣歌、阳光、严格而美丽的秩序,还有随处可见的甜点店。
他轻轻耸翼,语气依旧是一贯的轻蔑:
“第一步——找临时巢穴。别忘了,我们虽然比这里大多数人聪明,但在法律上仍然是鸟类。”
“呀呀呀!(有道理!)”“嘎!(怎么突然这么正经!)”
“第二步——”
他停了一下。
四十多双乌鸦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卡斯托尔露出一个危险又狡诈的笑:
“——占领甜品文化制高点。”
“呀———!!!”
广场上空瞬间爆发震撼乌鸦叫。
行人纷纷被吓得让开,某位萨科塔老太太甚至一手抓起甜品一手掏出铳器,神情极其复杂。
而卡斯托尔依旧沉稳,像一位统领新兴黑帮帝国的领/袖,平静地下达第三条指令:
“第三步——人人必须学会用人类语言点单。我们不是野生乌鸦,我们是未来的乌鸦绅士。”
他话音刚落,一号乌鸦胸膛一挺,站了出来:
“勒——我,偶……我偶……要……巧克力那嘎!!!”
卡斯托尔盯着它沉默两秒:
“……这是语言暴力。”
二号接着跳出来:“呐——呐嗯——拉忒——来一杯……卡布奇诺!!!”
全场乌鸦:“???”
卡斯托尔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智商正在遭到飞行物攻击。
他缓缓抬翅抚额:“看来,在征服拉特兰之前,我得先征服你们的大脑。”
■■■■
黎明后的拉特兰天空逐渐被午后光线染亮,而某块区域,大教堂附近的天际,却爆发出一种混乱的羽毛风暴。
那就是卡斯托尔的乌鸦帮。
整整一下午他都在处理这群自称“黑羽新秩序开拓先锋队”的智力灾难:有乌鸦执意要把豪华餐厅的吊灯当巢穴、有人尝试用偷来的闪亮勋章筑巢,还有两只差点因为争夺一块甜派而从高塔打到钟楼。
——卡斯托尔看着这一切,难得地体验到了精神疲惫这种概念。
“老大——!你看这个地方怎么样?又高又亮!”某只乌鸦兴奋得像发现宝藏,翅膀疯狂乱挥。
下一秒它撞进耀眼的光墙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的眼!怎么突然全白了——!!”
“那叫圣光。”卡斯托尔落在一座石像肩上,声音毫无波动,“而你刚才,以相当愚蠢的方式闯进了大教堂穹顶内侧。”
“⋯⋯啊。”
乌鸦帮沉默了两秒,集体后退三步。
短暂的灾难教育后,牠们终于放弃自杀式筑巢策略,转而寻找合理落脚点。最终,在几轮筛选后,一个位置被众鸦一致投票选择:
城市中心的钟楼钢架与屋檐交界处,居高俯瞰,风力稳定,附近还有三家甜品店与一条固定垃圾分配路线。
“老大,这里可以吗?”几只乌鸦整齐蹲坐,眼神写满渴望。
卡斯托尔环视一圈。
稳定的地形。战略视野。低人类干预区域。可控资源范围。
他很满意……但绝不会说出口。
“可以。”他淡淡点头,“至少比被圣光烤熟强。”
小弟们瞬间欢呼炸裂,在钢梁之间飞来飞去,忙着叼树枝、铁丝、亮闪的饰品回来布置巢穴。
卡斯托尔没再管牠们。他展开双翅,跃入高空。
夕阳沉向地平线,拉特兰镀上一层金与赤混合的光。圣堂的尖塔切开天空,钟声在远方沉稳呼吸。
卡斯托尔飞过城塔、教堂与广场。空气从翅下斜切而过,每一次滑翔都像划破无形的维度。他神情冷漠,却比任何时刻都安静。
他不是迷路。
他只是在确认某样东西是否依然在那里。
一圈高空巡回后,某个方向浮现熟悉的引力。他像被什么牵引,无声下落,目标明确。
那栋还笼罩着施工围栏的庞大建筑群。
他毫不犹豫地降落,动作干脆如猎鹰,稳稳落在某人的肩膀上。
波鲁克斯抬眼,没有表现任何惊讶。
“【确认】卡斯托尔单位已回归。”
卡斯托尔冷哼:“别误会。我只是暂时远离那群会把周边平均智力拉到负数的小型灾害生物。”
他提到的“灾害生物”显然指的是他的小弟们。
另一边,罗滕贝格站在建筑结构前,正检查钢梁焊线角度是否与设计图一致。他只轻轻扫了卡斯托尔一眼,唇角微勾……不是欢迎,而是对某件已在掌控之内的事情表达无声确认。
“你迁徙了。”他说,“乌鸦帮进入拉特兰?你的胃口倒不小。”
“开疆拓土。”卡斯托尔一本正经地回答,“扩张势力是每个文明体的本能。”
“……你教了一群乌鸦开疆拓土?”罗滕贝格轻笑,“有趣。不过我应该庆幸,你不是像普通鸟类那样选择抢面包,而是选择占领制高点。”
“别侮辱我。”
“我没有。”罗滕贝格看了看他,“我是在说,你终于开始像个系统,而不是灾难了。”
波鲁克斯接话:“【判断】卡斯托尔单位具备持续性行为向量,符合长期合作对象特征。”
卡斯托尔轻抖翅膀,将这句话理解为某种认可,但没有回应,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站在波鲁克斯肩上。
——他回来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