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恩的解释附耳,军士的邀请紧随,夏洛蒂暂且敛声,思绪渐沉。
她的本意是用一场反抗凝聚姑娘们的意志,借此让她们明白什么是为自己而战,什么是信仰的旗帜所在。
虽说这一切的最终目的旨在训教,磨去个人的印痕,让姑娘们变为更趁手、更听话的群体,施予援手亦不过顺势而为,但意外之喜同样可以搭梁建桥,为自己进一步利用。
这不,先前的那番作为已然撬动历史的篇幅,于心田催生一阵涟漪——
[隐秘:红白蔷薇之战的阴影,冤仇纠葛的百年战争,个人影响力:1%→3%]
[您用一场战役,真正介入了这场持续百年,形同臭袜子般的战争,炮火轰鸣下,颓势渐显下,你们报仇雪恨,智取一众精锐,挽救如数兵卒。]
贫知的夏洛蒂小姐自然没有权限了解过去,但贞德这个名字多在现行的游戏中作那刻板的圣女形象,无论是村姑出身,还是天生神圣。
就算不去深思,她都能将一众老套的故事倒背如流。
只可惜,两个月的时间,只怕享不了人上人的生活,还要备受他人的猜忌与苦尽甘来前的苦。
当然,心底说了这么多,去还是要去的。成为座上宾被恭维,作为恩人被致谢,哪怕只是些许谎言亦是无妨。
毕竟,她喜欢,她爱听。
“带路吧。”
一句简短的回应,既不显亲近,也没有拒人千里的生硬。
......
此时,正是动身赴约的途中。
“夏洛蒂,这会不会......太冒进了。”
快步跟随着少女,艾玛压低嗓音,只在那些领头的军士离得稍远些时开口。
飞絮般的细雪压在发间,历经几番痛彻的体悟,这小笨狗已然不再信奉生来的尊卑,只为自己,为同伴而思虑,她担心的是,将自己的安危寄放在他人帐下,会否有些不妥当。
毕竟,贵族依旧是贵族,魔女也依旧是魔女,倨傲如他们,厌弃如她们,一场错进错出的拯救,或许几经夹带恶意的口吻,就能化作截然相反的栽赃。
魔女的项上人头,何尝不是一份功劳,而又有谁会嫌弃,功勋多呢?
“安心,他们应该对自身如何脱困心知肚明,也不会无耻到自认是己方的英勇,方才迫退了敌军。”
“再者,假若别有用心时,我也总能在必要时让他们冷静下来。”
指尖落下,于剑柄细细摩挲,夏洛蒂的唇角浅浅上扬,她的冷静指向明确——
尸体的冷冰冰、硬梆梆也何不是一种冷静?
辎重区渐渐远去,湖面上的血与浮冰仍在风雪间沉默。少数姑娘依旧伴于左右,多数则听从夏洛蒂的安排,分批转移火炮与余粮,以留足假若出现意外时的余地。
法兰西斯的临时营地,被安置在一处山林的缓坡后。
随距离的渐近,有浓重的血腥味萦绕鼻尖,裹挟一份积久的疲惫。沿途时有受创的伤兵难捺疼痛,整备的士官投来打量的目光,疑惑、戒备,甚至一丝不安,却没有人留有心力上前质询。
一路向里,不多时,领队军士便停在中央那座灰白的厚帐前,他回身拂手,示意众人稍作等待,随后走进帐内请示。
半晌,其人再次拢帘而出,躬身低语。
“几位恩人,子爵大人,请见。”
比起来时,他的语态多了一份敬重,称谓也更为恳求,显然是帐内之人所特意嘱咐。
这倒能从中浅窥那位爵士的脾性。
继而踏入帐内,顾盼不见多余的装饰,仅置有长桌、地图与几枚油灯。灯焰摇晃,映照出一名身着冬衣的中年男子——双肩宽阔,颧骨突起,干瘦让那面容菱角分明,他的目光落在夏洛蒂一行时,微微一顿,却并未显露出预期中的厌恶与戒备。
放下手中的战报,中年男子向着众人微微颔首,亦直言不讳,“我名克瑞斯·德·贝朗,是这一小股部队的指挥官,也很不幸,正是脚下这片土地的领主。”
“我原以为,今日兀起的遭遇战,会让我的人全数葬送在那片湖面,只能传回一份迟来的信报与临死的致歉。好在,你们救了他们,也救了我......”
克瑞斯的手抚过桌面,似在平抑心中尚存的波澜。
“彼时,敌人的装备精良,辎资充沛,我们本就是换防下来的队列,谁也不曾想,在大军的正后方,竟然已集结了这么一支精锐的金雀花部队。”
“如果,我们悄无声息地折在这里,不仅仅是我一人的失职,还会拱手将整军的大半腹地暴露在外,假以时日,两军前沿正激烈地交锋,局势僵持不下,恰好有这么一支乱军突入,后果难以想象。”
“所以,我才这么郑重,还请几位不必介怀。”
言尽至此,他才像卸下了某个重担,沉沉地舒了一口气,从肃穆愁苦的指挥官,变成了一个为情绪左右的常人。
“炮火轰鸣时,我几乎闭上了双眼,万幸,它的目标并非我们,而是那群该死的金雀花人。”
“谁能料到这样的剧变,我几乎要为之欢呼。要知道,帐外的军士,不只是我手头的数十条命,也是相安这么多年的老面孔。他们不是从集市随便抓来的壮丁,而是我长久训练、花费粮饷一点点养出来的老兵,更是我治下心甘随同的领民。要是全折在那片冰湖,回到家乡我也没脸去见他们的妻儿。”
是难抑无奈的长叹。
“像我这样的小领主,继承父亲的爵位,再被推到台前,为陛下所征调,几乎难有再回。我对之心知肚明,也在从冰面爬起时发誓要感谢拯救我们的人,只是,我没想到——”
“没想到,你们的救世主只是一群年轻的姑娘?”
适时地插入话题,夏洛蒂代替前者,将陈词补足,再微微上扬尾音,刻意作一语反问。
这还真是相当少见,一位高高在上的旧时领主,竟自顾自地煽情做戏,险些快说唱起来。
看起来,还挺诚恳,挺逼真?
“是......”
虽被打断,但克瑞斯也不作否定,只颔首称是。
“过去,少有女子踏上战场,力主战局的走向,因为战场太过压抑,人若是疯了,可就什么都做得出来,或许曾有过,但只要出现,就会被教廷视作异端的一份,冠名于魔女。耳濡目染下,我对‘魔女’二字就多了抵触,不是因为愚昧,而是因为长期以往,那些教士不停灌输的偏见。”
“我不会假言自己没有成见——关于那些魔女、关于异类的评述,它们曾深埋在我心中,与许多人一样。然而,我也不会拒绝用眼睛去看,用事实去改。更何况,如果魔女若是真有这种力量,那教廷又要以什么为本才能加以审判?”
他抬眼扫过艾玛等人,言辞并不虚假,那种偏见已在他眼里生了裂缝。
“过去,我没有见过无恶不赦,散播诅咒的魔女,但今日,却有将结冰的湖面洞穿,吞下一整个阵列,也将士兵挽救的你们,比起那两个字,我更乐意称之为——”
他顿挫喉嗓,许是长期紧绷后的放松,许是终有一日能和陌生的面孔畅谈,男人的后话愈渐轻快,甚至多了诙谐。
“勇敢的姑娘们。”
帐内一瞬安静。几名随从面面相觑,显然没预料到自家领主会如此直白地表露态度。
“不用想太多,姑娘们,成见的弃掷,因你们救了我的士兵,而我的士兵,正是我封地与百姓的最后屏障。”
“所以,我要感谢你们。”
不见铺陈和虚礼,也没有刻意拉近距离的圆滑寒暄,而是实打实的感激,再多的,充其量也只是些哄人开心的赞誉。
当不了真,也没几句真。
不得不承认,这位爵士的说辞很是漂亮,几乎都要快把夏洛蒂给打动了。
只不过——
时代有时代的局限,历史有历史的趋同,秉持着后人的视角,倨傲地轻看他人无疑是最愚蠢的。身处统治阶级的贵族,他们或许不慧,或许短见,但绝对分得清既得利益,这便已是狡猾,区别只在于思想的变化。
不外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当然,绕圈圈嘛,夏洛蒂也很是擅长,这同样是她的舒适区间,恰如:
“先生,我们有自己的目的,不为谁而战,也不甘被迫旁观本土的士兵落败殒命。今天这事,不过是一桩巧合,我们得偿所愿,你们恰好幸免。”
连咳两声,他先拍了拍身旁的长桌,“坐下来吧。既然你们被我的军士引来,就当是我亲自接待的客人。我们可以谈——谈你们的来历,谈你们想做的事。”
你看,这不,就是另一种谈理性、说未来的典范吗?
简直如出一辙。
不过,有好事不享受,可不是夏洛蒂的性格。
轻轻挽着艾玛的小手,她用手帕擦了擦坐垫上的尘灰,再将之远远扔开,方才落座。
子爵随即让手下端上了简单的干粮与热汤,推至她们面前,似乎是真切地照顾着二人的感受。
可长久词不达意的交谈终究会让人失去耐心,到最后,克瑞斯难免流露了些许不耐与真意。
“姑娘们,容我词穷,无论你们只是凑巧途经此地,还是确如所说,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能顺势做到这一地步的人,我都不可能视若无睹。”
“我得承认,”再不遮遮掩掩,男人直白地肯定私心,等同于彻底推翻此前的致谢,“以你们的力量和方式,能在战场上掀起这样的波动,远超我的预料。如果你们愿意,我甚至可以在国王面前为你们作保,只要——”
“——只要我们能为你所用,是吗?”
称谓呼唤,同样是恰到好处的借言搭句,来自于某位心理学家。
“对。”
克瑞斯下意识地点头称是,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少女的插话太过顺遂,竟让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他有心否认,但一处漏风,处处难补,主动与被动的交接只在刹那,作为言多的那个,他依旧饱尝必失的果。
“不,不是这样,姑娘,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之后仍要在临近战线的后方行走,有我的担保,至少会方便不少。”
啧啧,藏得住头,藏不住尾,大概是有人看到了自己以一人勇武,破开军阵的姿态,故而才会让眼前的男人这么敛气收声,循循善诱。
要我猜猜,法兰西斯,应该在这场战争中处于全面的劣势,这处战场的节节败退,并非个例,而是整个战局的大致缩影。
可惜了,我对这段历史的了解还不够深,所谓的百年战争到现在只过了九年,还将持续百年之久,期间定然是人脑子打成狗脑子的扯头发,要是这时候,有谁能稍稍帮自己理理思绪就好了。
唯独在这个时候,夏洛蒂再想起了自家的小灵通,琴恩。
只可惜,她被自己派去暂领那些姑娘了。
既无外援,少女也只能委屈自己来敲破门墙,将话语的天平强势地按向中心。
浅薄的唇微抿,夏洛蒂提指,落在那桌台上的木制地图,遥遥指向那被重点圈出的区域。
她说:
“先生,我们不是你的属民,也无义务参战。”
他辩驳:
“可你们依旧是在法兰西斯这片土地上安然长大的花儿。”
她再开口:
他极力辩驳:
“那只是一时的乱象,就像现在,法兰西斯终将夺回昔时的平宁和煦。”
她莞尔一笑:
“先生,无需遮羞,不仅仅是你,恐怕整个国家,现在都风雨飘渺,处在败势之中,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