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凝望着湖面,眉头轻蹙,像是在回忆往年的景象。她迟迟才答:
“我......我不清楚这片湖是不是一样,但,我们村那边的溪流,只有冬天才会冻起来。”
轻浅且不坚定的话语,像寒风中漂泊的枯枝败叶,却足以在少女的心田激起涟漪。她要的并不是确定,而是一个可供推论的契机,而女孩的回答,已经补全了假设最重要的部分。
只有冬日才会凝实的湖面,在乍暖还寒的时节里,不过是一层带着欺骗性的外壳。伴随数百全副重甲的士兵列阵其上,已然酝酿出一个只待诱发的破绽。
继而垂下目光,少女打量起坡底的局势。
湖面对岸的法兰西斯部队纵是奋力抵抗,但人数太少,正被箭雨压制着后退。金雀花一侧的阵线紧密,辎重堆放在冬林的后方,守卫却不甚密集,步防也不若前翼那般紧密,只是在保持运输秩序。
“姑娘们,我们暂作等候,等我的号令,再绕过侧翼,切入他们的后方。”
夏洛蒂抬手,握住艾玛手中的旗杆,轻轻一压,连带着女孩一并低下身形——藏于树影与坡下,就像弓弦上蓄满的箭,静候发射的瞬间。
战局的节奏继而在远方交错。
势弱的那小股轻步兵,接连险象环生,被刀盾逼迫,被箭雨倾轧,只能仓惶后退,可他们依靠冰面撤向的岸口,同样无阻地暴露在金雀花的长弓线下。
局势的天平正在迅速倾斜,似乎已尘埃落定,除非,有外来的力量介入。
昏色下,姑娘们沿着坡面的隐蔽小径潜行。林影掩映间,她们紧贴残雪覆盖的地面,脚步极轻。由正面望去,所有目光都被湖上的混战吸引,几乎无人留意这抹暗潮正朝辎重处迤逦逼近。
走得近了,也能窥清辎重区的防御很薄,金雀花士兵自认有厚冰与箭阵在前,一路上也扫清收尾,这些粮车、箭支、弩炮绝对安全无虞。于是他们留下的,不是精锐,而是寥寥数十个仅备短弓与长枪的守卒。
夏洛蒂蹲在雪影后,目光划过每一个守卫的位置、视线的空隙——全数烙进心底。她轻轻吐了口气,仿佛吐掉束缚自己的某根线,下一瞬,她握紧剑柄,曲身蓄势,随后:
“就是现在!”
没有任何的犹豫,少女敏锐地抓住了对方心神松懈的窗口,轻吐字眼,如同打破湖面平静的第一道裂声。
她第一个冲出掩体,速度快得在雪地上几乎只留下一串虚影。那寒铁锐如寒风,掠过守卒的咽喉,鲜血尚未完全喷散,她的身形已跨入第二名敌人的防御圈。
守在周遭的士兵显然没有预期,在前线激战的同时,会有人绕过冰面,从侧翼突入。他们初见到这些灰衣的少女时先是错愕,那并不是常规军的盔甲与旗帜,而下一瞬,夏洛蒂已如锋刃般冲入方阵之内。
曲腿,扭腰,踏地,一气呵成,旦见那头黑发擦过耳际,便感颈前一片炽热,随后视线颠倒,再不能呼吸,更有甚者,想逞一人之勇,阻拦前者的行进,结果只是那挥臂时的擦肩,就让这士兵如被巨石凿中,沉沉倒飞向一侧的灌木。
紧随其后的姑娘同样没有退缩,艾玛领衔众人,率先举着旗杆冲入,一臂推倒临近的士兵,另一手亦拔出短剑,笨拙却拼命地刺入其胸膛。
更多的人分散开来,成批次拦下将将回过神,向辎重靠近的援兵。
比之对方,她们挥剑的动作并不标准,但在那黑发身影的燎原之下,即便过去从未想过,从未做过,所有人也都坚信她们占据上风,只要她在,心中的安宁亦在。
“该死,她们是从哪里冲出来的?”
“不要慌!前方的部队已经取得了胜利,只,只要等到他们回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惊惧与彷徨的面色相继浮现,这些本就不算精锐的辅兵,先是被夏洛蒂狂澜般的姿态吓得心神不定,又被其身后形制统一,全身着甲的姑娘们震慑,自认是那路的正规军,一时慌神下,连剑也握不稳,弓也哆嗦得拉不开,只能寄希望于湖心的主力。
然而,世事的发展真的会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吗?
否决。
因为,夏洛蒂不会允许,她的目标一直都很明确,即辎重中的火炮。
这些重型火炮原本便是用来支援前线压阵的,如今却将成了亲手撕开冰面,葬送我方的恶物。
一脚踹开身前的事物,哪管它是活生生的人,还是挡路的木箱,夏洛蒂横斩剑锋,纵切刃芒,反应不够快的,当场被划开要害,反应够的,连同兵刃被一同磕飞。
不凭言语的交锋,从来就是这么直白。
从容地突破敌阵,跨入辎重堆之间,她的目光随即落在那些搭好的火炮与陈放的炮弹。
炮口未曾热过,但周围已备好干燥的引火绳与火盆,显然是为跨湖支援而设。夏洛蒂一振长剑,将剑上的冰渣与血液震碎,再提起那点火杆,抬手校准方向——不是指向敌军阵列本身,而是瞄准冰面中段,那片承载着最多士兵的地带。
“装填!将炮口对准湖心!”
她一声低喝,嗓音不高,却压过了彼此的呼吸。
同行的姑娘们忧于未曾尝试,担心出错,在动手间难免有了迟疑,好在现在的艾玛愈渐摆脱软弱,敢于做身先的那个。她率而跟进,帮着夏洛蒂调整角度。
木轮随之碾出粗深的印痕,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移向湖面。此刻,冰上正是两军交锋最关键的时刻,法兰西斯的前列已被迫退至近岸,金雀花的步兵向前压缩阵形,准一举溃散敌军,长弓手仍在挽臂搭箭,还未注意到后方的变化。
便在这一刻,火绳燃起,孢烟在雪雾间弥散,紧跟着——
轰!
轰鸣声如响雷,裹着黑沉的炮弹坠向冰面。
它先是激起大片碎屑和黑浊的烟气,随后于落点处传来刺耳的裂音。那看似厚实的冰层在冲击下向内塌陷,队列中的数十人立刻失足,整个人连同沉重的甲胄被冰水吞没。
他们本能地向四周分散,但厚重的甲胄与紧密的阵列在此刻成了致命的枷锁,腿脚在碎裂的冰上失去支撑,有人半身陷入,拼命抓住同伴,却连前者也一起带入刺骨的湖水。
惊呼与呼喊混乱交错,队形出现崩决,纵使有心自救,却只能绝望地发现,冰层塌陷的速度,远比他们挣扎的速度更快。
“继续。”
夏洛蒂毫不停顿,下令再装填、再轰击。她们的炮火不断倾轧冰面,致那裂隙迅速蔓延至更深处,塌陷的势头进一步吞没了金雀花的中军与前阵。
喊杀声化作了混乱的惊呼与溺水的咳呛,姑娘们逐渐从惊愕中转为坚定,手持长剑守住辎重区的外围,有冲过来的金雀花警卫,便被她们以成组的行动阻拦。
冰面上混乱蔓延,堆叠的器具与沉重的战车陷入裂口,拖行的驮马亦是相继坠落,水花混合着哀鸣,透入每个人的耳膜。
此刻的前线大乱,本是整齐的阵列被劈出缺口,法兰西斯那原本摇摇欲坠的小股人马滞愣片刻,旋即在本能的驱使下发起反扑,从缺口处楔入敌群的脆弱边缘,交织出短暂的胜机。
战局在短短十几息内逆转。
势弱一方,一扫颓然,甚至在混乱中成功俘虏了数名金雀花的军官,至于那些被困冰水中的甲士,留给他们的,只有数分钟的挣扎与随波消沉。
待到最后一块破冰翻滚起泡沫,湖心已再见不到成形的敌阵,只剩顺流飘散的零星木片和盔甲。
直到这一刻,夏洛蒂才抬起手,示意姑娘们停火。
足尖下压,将方才叫嚣得最甚的士兵踩在脚下,少女扬起唇瓣,似乎感同身受,实为他们怜悯。
“你所指望的援兵,你所寄予的希望,就像——”她平摊五指,承下飘落的一片雪花,随后合紧,再松开,将这份凉意彻底消弭,“这轻薄的雪花一样,一张一握,没了~”
尾音微微上翘,将恶劣的玩笑涌于那抹釉色的唇瓣。
“为,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做?”
此时,前者已顾不上男女声色的参差,也知自己的命运系于她们之手,只为求索解惑。
这句话,彻底打破了众人的默然。
夏洛蒂不语,只是看向自家的姑娘们,艾玛不语,只是抬起那面染血的旗幡,高高迎向风雪,展其于同伴与兵卒们的眼中。
阴沉的暮色下,那布幔为风所掠,猎猎作响,向他们言说所犯的罪行,所造的杀孽,也向两军宣告新的秩序。
“因为——”
夏洛蒂垂下剑锋,再添一缕亡魂。
艾玛攥紧指节,指尖险些入肉。
她们同时开口,她们齐声:
“血债血偿。”
此后无言,辎重区在她们的掌控下变成了防线,将任一有意反扑的残兵阻隔在冷暖之外,当夜幕彻底笼罩湖面,湖面的裂口已结上薄薄的冰霜,埋葬半面旗帜与一地尸首。
夏洛蒂收起那寒光未散的剑,对姑娘们平静地吩咐:“整备好辎重,取走能携带的粮草与重器,其余一并沉入湖畔。”
领命的姑娘们分头行动,这一次的成功,彻底打破了那些老爷在彼此心中不可战胜的形象,她们因而坚定,因而自信。曾经摸着麦苗与布绸的双手,如今将多余的火炮拆毁损坏,推之入湖,让敌人再无法使用。剩余的粮袋、箭矢、刀盾被整齐拖至林道,或将成为她们下一次行动的保障。
一切有条不紊。
待最后一袋粮上肩,夏洛蒂方才回望了艾玛一眼,那其中有少许赞许,也有一种隐而未显的托付。
“今日,你握旗,也握剑。”她倾身向前,凑至耳侧,细语道,“所以,才能握住自己的命运,也掌控他人的未来。”
“艾玛,你要记住,软弱不可取。”
这些天,她经历了太多,从逃避到承担,从后怕到勇敢,从心安到悲怆,人生的大变莫过于此。
艾玛不是任人把弄的玩物,正是因为她有一颗坚韧耐受的心,才能承下这一系列打击,从中蜕变更出色的自己。
“对任何人都一样?”
她这么问,或许只是就事论事,又或许同样将目中的人涵盖在内。
“当然,如果,艾玛你有朝一日,也身处两难的境地,且记,不要心软。”
......
偃旗息鼓的平静下,法兰西斯的余部同样清理着战场,也不时看向高处的辎重区。他们看得很清楚,那将冰面凿穿的炮火来自金雀花己方,连番的轰击恰又证明前者出于刻意,是主力部队回拨的援兵,还是封地内自发组建的民兵?
不多时,便有几名骑兵探出马首,踏着被雪水浸泥的岸口而来。
他们看清站在那片辎重旁的,并非披甲的壮汉,而是一群制服整齐的姑娘,领头的灰发少女正高举染血旗幡,面容冷冽。法兰西斯的军士一瞬错愕,面上微显尴尬,却还是翻身下马,出言表达感谢。
“......你们,刚才救了我们。”为首的军士顿了顿,硬挤出一丝笑意,“无论如何,请接受我们的感谢。如果没有你们,我们恐怕会全数葬在冰湖里。”
嘴上这么说着,他的心里却想,这么些姑娘,就能杀死一众听调的精锐士兵?难道,她们莫不是所谓的魔女?
姑娘们面面相觑,艾玛低声问夏洛蒂是否应答。
夏洛蒂只抬了抬眉,未急于表态,恰在此时,琴恩不知何时走近,压低声音道:“法兰西斯不似那些高举教义的国家,他们的现任国王,就曾在数年前,亲手杀死了上一任冒犯自己的教皇。”
话音未落,那军士的询问便再而传来。
“克瑞斯子爵有请几位到帐中一叙,或许,陛下也会器重你们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