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
从未想过的词藻落在心头,激起层层涟漪,艾玛呆呆滞愣,只是不住在唇间呢喃,在心底反复摩挲。
女孩的眼中依旧泛着湿意,却不再是一昧的悲伤与愤懑————那里面多了几分燥热的光,生涩、陌生。
夏洛蒂静静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陪伴在侧,让这沉默延续。风自破败的渔村拂过,少有海的咸腥,仅余炭灰与血味在空气中沉积。
目见那动摇的瞳眸,少女很清楚,艾玛始终没有跨出决定生死的一步,她的出身,她的经历,无不教导着女孩该听从训斥,忍让欺凌,安于受命。她从未想过杀伐,乃至反抗那些骑士老爷,更甚在痛苦的现实中,也依旧保留着最后一丝善念,就如尚未落笔的白纸那般纯粹。
不过,夏洛蒂更乐意将之成为愚昧,这个时代的人皆是如此,头埋久了,就忘却了该如何挺正。如果要让那些姑娘们真正认为自己的反抗是站在正义一方,就必须有人起表率与带头作用。
艾玛是如此,她们也是如此,所有人都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可退的方向,一个回避不了的矛盾,而眼前这满目疮痍的惨状,便是最直白的揭露与昭告。
慢慢松开手,夏洛蒂将那面木棍绑着的布幔递向艾玛。那布幔被炭火烧灼卷曲,布色并不鲜亮,但每一寸褶皱都沾染着凝固的鲜血。
是啊,她们需要理由,那自己就给她们一个借口,个让未曾杀过人的双手,在握剑之时无需惧怕的借口。
“曾经,这只是一面晾晒渔获的布幔。”伸手将女孩的五指收拢,攥紧那根木棍,夏洛蒂沉声再道,“而今,它便是记载血债的簿页,是对那些罪行的控诉,也应是我们往后行事的旗帜。”
“它见证了,忤逆良知的杀戮,残害无辜的暴行,也会继而提醒我们,无论什么时候跌倒,都明白为何我们要再次起身。”
艾玛的纤肩微微发颤,握旗的动作缓慢又拘谨,如同抱着亲人的遗物一般。她低着头,不敢直视夏洛蒂,却又不肯松手。
而夏洛蒂则转过身,望向立在废墟边缘的姑娘们。她们的衣衫因尘灰与泥泞而显得狼狈,眼底亦藏着惶然,却在少女的目光停留时,竭力挺直了背。
她开口,嗓音在破败的房梁间回荡——
“姑娘们,你们有想过,为什么,我要磨砺你们的体魄,教导你们如何持剑?”
“那不是为了去炫耀自己的力量,不是为了在市井间逞强斗狠。是为了能庇护自己,庇护他人,庇护,在目见不公时,有能力作为,而不是退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有姑娘握紧了自己的短剑,有人抿唇沉默,也有人只是缓缓低下了头。而艾玛,这一次没有移开眼,她紧紧握着那面旗,指尖进而攥了攥。
“今日的他们,是这村里的渔民,是艾玛的亲人。”稍稍放柔语调,可少女的喉嗓依旧清晰,久而不散。“明日可能是你的邻居、你的亲人、你的自己。如果我们不做好准备,撇去桎梏,下一次,就不是为他们举行葬礼,而是为我们自己。”
夏洛蒂接回粗糙的木杆,将那面染血的布幔高高抬起,迎着海风起伏飘扬。
“姑娘们,不要轻视自己,也不要高看他人。金雀花的士兵算不上什么神祇,他们不是不可战胜的怪物。他们不过是身披铠甲、执着长弓的凡人,只是他们有秩序,有训练,有指令,而我们若只是四散的、被动的、被支配的弱者,那就只能苦苦地等待他们所谓的良心发现。”
“上至孩童,下至老妇,他们审判魔女时,可曾有过一丝心软?他们向我们挥剑,欺凌压迫时,可曾有过一丝悔恨?他们屠戮平民,只为征伐异国的领土,可曾有过一丝良知?”
“没有,什么都没有,因为他们认定了,我们毫无力量,只能任宰任屠。”
顿挫喉嗓,待到众人埋头,面露思衬时,夏洛蒂再启喉嗓,将矛盾推向高峰。
“所以,我们需要反抗,需要放弃心中软弱,旧有的驽钝,需要主动出击,如果我们不能这样做,那练剑、奔走、流汗,又有什么意义?”
“这不是杀戮,而是声讨,不是嗜血,而是——”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直到停在艾玛的脸上。
“姑娘们,告诉我,艾玛,告诉我,你愿意让这种事情,再一次发生在我们身上吗?”
沉默中,火焰踱动着光。第一个回应的是位棕发的姑娘,她直起腰板,用力地咬着唇:“我不愿。”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终,除却艾玛,所有人都道了否决。她们的眼神从火光转向布幔,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酝酿决心。
没有再劝,夏洛蒂重新走到女孩面前,微微曲身,让彼此的海拔相抵。布幔由她再次传递,凝固的血色印在彼此的目中,分外鲜艳。
唇住下唇,握紧五指,再抬头时,艾玛的眸中已燃起了细弱的火苗。
学着少女招展旗帜时姿态,她同样抬高木杆,让海风能够拂去那浓郁的腥气,拂去这片土地上太多的罪恶与压迫。
她说,她代替夏洛蒂,悉口道出了心中的念想:
“大家,这面布绸,就是我们往后要举起的旗帜,不只为被战火碾碎的生命,也为备受迫害的女孩,也为饱尝欺凌的平民!”
声色稚嫩柔和,却分外坚定,不容回绝。
是,若将矛盾仅局限在魔女与教廷之间,那她们注定会失败,会无果而终,因为——她们是少数人,是轻则可弃的一部分。
夏洛蒂的那番话,其之本意莫过于此,而艾玛这一时代背景下的普通女孩,竟也悟出了更深的理念,即让自己成为多数人,成为天平沉重的一端。
啧啧,没想到,随手拉了张可爱的面孔,就能收获这样知己且懂得举一反三的小棉袄。
该说,不愧是我呢。
今夜的安葬,便由所有姑娘合力完成。她们在渔村外的小坡上掘开整片湿土,将那些残缺不全的亲人与邻里一一入葬。没有棺椁,没有碑铭,只有旗幡在坡上猎猎而立,随风作响。
短促的祈告后,夏洛蒂的声线一如既往平淡,却足以让每个人都记得:
“你们不是无故死去的。”
埋葬之后,艾玛如月履行承诺,为大家准备了一顿“佳肴”。不算富足,只是海滩上拾来的小螃蟹、几尾幸存的鱼,加上带来的干粮混在铁锅里炖煮,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便是少了曾经温暖的余味,多掺了几分沉默的肃然与决心。
渐深的暮色下,琴恩背离众人,独独倚在坡顶的小树,提笔草草写着些什么。
随零星脚步的及近,她不抬头,问语便预先出了口。
“你真的打算,让那姑娘手沾杀戮?”
质询指向夏洛蒂,对象则指向艾玛。
“我只是让她更加坚定,自己的选择没有错误,也能担当的起那些同行者的性命。”
夏洛蒂同样背靠树干,轻声作答。
“为什么......”
“你指的是?”
“为什么,不是你,而是艾玛。”
琴恩的话语简短直白,作为有别团体的一员,她自然能看出真正领导她们的是谁,因而困惑,因而不解,也因而追问。
“为什么,你分明没有强调,却总让我感到匆忙,感到紧迫,仿佛下一刻......你就会离去?”
她笑骂:
“不要追问,太过自作聪明的姑娘可不讨好。要说原因——”
她叹惋:
......
次日清晨,寒风如旧,不干也不燥。
此刻,晨曦未透彻地铺开,被薄雾浸润的空气中,夜色的尾音仍在山脚与海岸间徘徊。
夏洛蒂是第一个起身的。她没多言,只在木杆下系紧了那面旗,然后将目光转向村中的小道——昨夜,她就已经在脑中绘好路线。车辙和蹄印还在,泥土被压得凹陷,边缘因夜霜而泛白,那是金雀花士兵离去时留下的指引。
姑娘们依次整装,动作不再像往日训练般拖沓,干粮紧簇在皮袋里,剑柄与背鞘都压得贴身不晃。一切结束后,她们的队列,在废墟边,面对那旗幡与墓园默默行礼。艾玛握着旗帜走在最前,灰发被细雪粘了几缕,却没去理会,眼底那抹热流依旧分明。
沿着车辙,她们一路疾行。
地上的痕迹很新,车辙与蹄印平行延伸,辙间的深度让夏洛蒂皱了下眉——这不是单纯的轻骑,辙印内部的积水在夜里被冻成薄冰,说明车体吃重,且速度有限,拉行的人必须是重蹄的驮马;并行的蹄印几乎连在一起,间距规整,亦昭示着这支队伍秉持着军阵的行进秩序。
她蹲下测量,指尖触到坚硬的冰面,稍稍前推车轴的倾斜度,便确认了:这是满载辎重的精锐部队。
是,在这个时代,要贯穿敌后,穿插迂回,听得懂精细指挥的部队又怎么可能会是草包充数?
“夏洛蒂,我们真的能赶上他们吗?”
是艾玛凑近耳际的询问。
没有转头,少女只淡淡地给出答案:“他们要顾及粮箱、弓弩、甚至是甲胄的运输,我们则不需要。轻装追击下,大概能在他们抵达交汇前到达,亦或者提前介入。”
诚如所述,她们此刻轻装上路,行囊中只有干粮与刀剑,比起那一列被补给品拖累的军阵,追近所需的时间将大大缩短。
翕动唇瓣,艾玛迟疑了一下,似是想问如何仅凭她们,该如何拦下一支整编的军团,却被夏洛蒂短短一句话堵住:“时候到了,你就知道。”
上午的雪没能积厚,追逐的过程也不轻松,薄霜与北风夹在林道之间,把每一次呼吸都浸成寒意。队伍持续在泥路与结冰的杂地上穿行,辙印愈加向东北偏移,逐渐远离小村与原本的海岸。
在途经一片疏林时,敏锐的感官给予了夏洛蒂更进一步的观察,晨间的积雪虽在在枝桠上倾覆,却偶有被驮马尾扫落的痕迹。
脚下略停,她屈身拾起一根掉落在附近的箭矢,那箭簇的形制正与此前目见的相似。
抖了抖箭杆上沾着的马鬃,夏洛蒂心有计较,也于此提醒众人。
“他们在中途有过停留,并没有离这太远。”
提高警惕的同时加快步伐,午时过后,那车辙中便出现了被踏乱的痕迹,还有不相符的靴印,显然,这支部队多半已被提前发现,并因而爆发了小规模的冲突。
敛声带着姑娘们踏入山坡的阴侧,从人迹罕见的小道继而向前,至这一日的黄昏,雾潮渐退,她们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看到了成列的身影与旗帜。
那金雀花的标志在暮色下微显黯淡,可长弓的弧形与甲胄反射的光却依旧刺目,更明显的,是轰鸣与呼喊——湖心与近岸之间,正交织着混乱的战斗,他们已经遭遇法兰西斯部队的阻击。
登上坡顶,撩开林间空隙,夏洛蒂自高处鸟瞰战局,也因而发觉,他们的交锋之处并不是在陆地,而是处在覆着厚冰的湖面上。
那疾行的数百人,确是是重装的队列。
披甲的步兵在冰面上保持着阵列,长弓手分布在后翼,不断将箭雨倾泻向对岸。另一侧,则是突入的小股法兰西斯军士,人数不足五十,装备大多都只是单薄的布皮和刀盾,显然只是仓促下迎敌截击,已有溃败逃亡之势。
姑娘们回望夏洛蒂,艾玛亦是如此,这种烈度的战争,以她们现有的力量,根本难以介入,除非——
凝望那层看似厚实的冰面,其固然坚硬,但在如此重量的集群下,只要有人制造一点破口,它便会迅速向内塌陷,吞没那些负重的步兵与辎重。
于是,夏洛蒂微微扬起唇瓣,只是借他人之口询问:
“艾玛,这片湖泊是四季都会冻牢的冰湖,还是说,只在冬日才会受冷凝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