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压指尖,有感皮肤被铁铸箭头割划的刺痛,夏洛蒂沉声问道:
“细致地讲,琴恩。”
栗发少女的眸光微暗,她的视线游弋,落在废墟深处,落在那具渔夫的尸体,仿佛透过其看到了另一片战场。
“我本不愿提,但,既然你问了——两个月前,我曾亲眼见证,法兰西斯的西境防线,被他们轻易所凿穿。”
琴恩话音微顿,侧目看向夏洛蒂的俏脸,见她依旧平静,不免疑惑暗含。
“夏洛蒂,你应该是贵族吧。按理说,西线的战事,即便不在第一线,也该有所耳闻才对,毕竟,这关乎到自己的身家性命。”
心潮起伏,可面上却不置可否,夏洛蒂的确有感无奈。
她是该装作运筹帷幄、无所不知的模样,可这一历史片段的发展,自己知之甚少,详说几句说不定就会出现漏洞。但如果明言自己少有知情,万一这属于多数人都耳闻的常识,又会让自己先前塑造的身份有失立体。
不得不说,这种缺少必要常识的窘境真是刺人。
压下思绪,她淡然启唇,语调没有明确的引导,却反将问题柔和地抛了回去。
“亲眼目睹,可远比纸上谈笑来得真切,正是因此,如果琴恩你有疏漏,我才好做些微不足道的补充。”
既然不知道怎么回答,那就用含糊的态度将问题抛还给对面,只有前者透露的信息越多,自己就容易根据这些信息编造出合适的“真相”。
“实际上,有些事情,你和那些姑娘都误会了。我其实......”
哽住喉嗓,夏洛蒂似是有着难言之隐,只轻声作叹。
“更何况,既然已有你的亲身经历,那我又何必画蛇添足?”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如何不突兀地用话语藏下自己没办法说出口,或者说根本不知道的事物,叫对方自疑,给自己留下圆谎周旋的余地,也是一点朴实无华的小技巧。
作为被公司认可的心理学家,她会几手话术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琴恩凝了她一眼,沉默半拍后,再次忆起了那不愿回想的幕幕光景。
“那时......我还未登船离开,金雀花的旗帜便已越过海峡,如山火般吞没原野。他们的长弓皆由熟木鞣制,搭配着金属箭头,仅仅一轮齐射,就将整个天穹笼罩。听不到单一的破空声,却密集到连寒风都在瑟缩——箭雨落下,穿透甲胄,马匹惊厥,或慌或窜,骑兵还没冲到阵前就成片倒下,堆砌成一座尸山。”
抿紧唇瓣,愈是言说,少女的呼吸愈发艰涩。
“不到一刻,由步兵与骑兵组成的联队便在箭雨下折戟,从迎击变为撤退,再变为彻底的溃逃。仅是这克雷西的一役,就歼灭了法兰西斯引以为傲的骑兵阵列,重创了那位国王坚壁清野的自信与决心。即便到了现在,双方依旧在漫长的边境线与主要城市内不断攻杀缠斗,尚未止戈。”
夏洛蒂垂眸,再看那具尸首颈侧的箭伤,如前言那般做了补充:“这种箭簇,不会流落在零散的盗匪手里。”
沉默着环顾废墟与外延的林道辙痕,少女再而开口,将零散的信息归总成句。
“来时路上,我留意过泥路上变化的辙印。宽距、很新,车辙与沉重的蹄印并行,且连绵不断,远超商队的需求。结合这箭支的形制,几乎可以确定,他们应是金雀花的正规军,是不少于一个整编的百人队。”
“可如果是这样,他们有什么理由徒增杀伐,屠戮一村平民?”
五指缓缓攥紧,是琴恩不解的质询。
没有应声,夏洛蒂轻轻回拨艾玛的小脸,叫那双失神涣散的眼眸驻留于一地的狼藉,满目的悲怆。
“艾玛,时代的一粒沙压在个人头上就是整整的一座山。你知道,你的亲人,你的邻里是因何而死吗?”
艾玛摇头,却逐渐有了气息,亦或者说,多了悲伤与愤懑。
“夏洛蒂,告诉我,请告诉我......”
她拉拽着少女的手臂,发软的双腿曲下,几近于跪地的乞求。
“很简单,只是因为,不合时宜。”
清冷的嗓音逐字逐句,清清楚楚地诉说了因果,一个可笑的因果。
“如果前提,正如琴恩所说,那么,金雀花的部队并非自山脊穿行而来,应该是沿着海岸登陆,再西进跨过疏林,意图在于从侧后绕至两军交锋的战场,于敌后渗透,以此达成对法兰西斯军队的合围。”
“艾玛,这座偏安的小渔村从不是他们的目标,只是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夏洛蒂倾下腰肢,凑至女孩的耳畔,细语道,“可偏偏,分兵合围的情报又需要隐瞒,若有嘴碎的村民泄露行军的方向,就会导致战役布局的偏差,所以——”
“他们需要杜绝这种可能,需要安静的守秘者,而死人......恰恰不会开口。”
“金雀花的士兵,为了确保没有一个活人能够传递消息,才将这里彻底付之一炬。”
何等残酷的话语,将十几个家庭拆散,造下一地杀伐仅仅只是保密所需,哦,不,或许,更是因为他们只是平凡的渔民,在决定权利与领土的战争中微不足道。
“那该,怎么做,那该,怎么办?”
灰发的小狗埋首看着家人残缺的尸体,看着这破烂不堪的小家,哽咽啜泣,却又压抑着声,不愿泄出自己的软弱。
难道,只能忍受,只能漠视吗?她没有开口,却仿佛在无声控诉着这些。
然而,下一刻,那张小脸便被少女一掌托起,紧跟着,黑发的倩影从废墟中拨出一面绑着木棍,本用来晾晒的布幔,将之交与艾玛的手中,借五指缓缓握紧。
她问:
“艾玛,你想复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