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昼渐渐被夜色剥落,迎来又一个冷冽的清晨。
白高山脉的西坡在风雪中收束为连绵的灰线,像一段已经走完、再也不会回望的过去。
......
[圣子降临纪元1346年12月14日]
[法兰西斯、伊塔利亚的边境疏林,白高山脉以西。]
[历经两日的跋涉,我们成功翻越了白高山脉的西侧,得以离开伊塔利亚,暂且摆脱教廷与一众骑士的追捕。]
[风在山脊另一侧的林间呼号,裹着冰屑打在人脸颊上,像是用刀背轻轻刮过,带着刺骨凉意。即便缩紧脖颈,却还是能感到寒气顺着衣领溜进里层,钻进皮肤。幸好,手中的陶盏还有一丝余温,握着它,就像握住了最后的火苗。]
[老实说,我本不打算与夏洛蒂一行人继续同行,这一路的逃亡,本就是临时结伴:她们有她们的目标,我有我的方向。借着这两日翻越雪岭的辛苦与危险,我用添置冬衣的借口,从艾玛手上拿到了一定的盘缠——足够让我在临近的小镇找到过冬的栖身处。]
[我原本的打算很简单:趁夜色与第一片雾林作掩,悄然与她们分道扬镳。与陌生的旅伴保持距离,对我来说是常态;更何况,教廷的追捕不会停歇,那些虚伪之人最重脸面与权势,亦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至少,表面上没有。]
[夏洛蒂的行事果断且不留余地,她向来自信,似将一切都运筹于心田,她鲜少退让,而是步步逼近,逼近那些最不安全、最不理智,却又最能撕开旧秩序的地方。]
[艾玛那姑娘温柔、细心,乍一看和我曾见过的农家女孩别无二致。可短短几日,她就从怯懦、退缩中剥出了一层新的自己。她学会了直视别人的眼睛,学会了上前一步挡在同伴前面,甚至……学会了把“牺牲”这个字吞进心底,含着热度说得理直气壮。]
[昨日夜中,在驮驴的长息与风声中,我听见她同夏洛蒂谈论“宗教改革”的事。那不是什么逃避的幻想,而是实打实要以刀剑和意志去撞开高墙的理念。]
[我原以为,这只会是她们的事——两个在乱世中相互吸引的灵魂,彼此托付,彼此燃烧。我一向清楚,人一旦踏入信仰、权势与武力交缠的领域,就必不得全身而退。]
[可不知为什么,在那段对话落进我耳中的时候,我却无法像往常一样,扮演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坦白说,这个世界很冷,冷到凡人与巨石之间唯一的结果就是被碾碎。可她们居然真的相信,可以凭几个人的力量去撼动那些牢不可破的枷锁;更可笑的是,这信念竟不是盲目的,它带着一股崇高而无畏的气魄——仿佛在告诉我,哪怕前方是必定的败北,也值得以全部的力气去死战一次。]
[我不习惯这样的东西。]
[我向来懂得抉择的取舍,知道何时该离开,何时该割舍。然而,当看着艾玛那双澄澈且坚定的眼眸时,我忽然发现,那份光亮同我记忆中的某个瞬间重叠了——久远到我自认被早已尘封的过往。]
[依稀记得,那日箭如雨下,沉重的马蹄声踏破落雪,响彻耳畔。周边不断有人倒下,有人流血,有人哀嚎,可偏偏,有一道身影,一道佝偻的身影死死将我压在身下,护在怀中。他分明瘦弱干瘪,却在那一刻无比宽厚,像一堵墙般替我抵下了扑面而来的箭矢,他告诉我,不能出声,他亦流着泪请求,让我一定要活下去。]
[呵,许是因为,夏洛蒂与艾玛那种将彼此未来捆绑在一起的话语,让我想起了这份曾寄托生死的约定。]
[正是因为他,我才学会了逃避,学会了停下,学会了惜命——在刀锋触及自己之前停下,在危难祸及自己时脱身。]
[可这一夜.....我偏偏没有把自己当成局外人。]
[本应在越过白高山脉后,趁营地分散之际独自离去的我,只是在夜色中看着她们安睡,看着篝火映出一圈温暖的光,就莫名地把包袱重新放回了行囊里。]
[我甚至没对她们开口说明。]
[而艾玛只在饭后递给我一条干燥的围巾,那温婉的笑一如从前,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人是要真正相处过后才能互相予以认可。我向前者这么解释同行的原因,而今,我也的确无法否认,自己在她们身上看到了某种不容割舍的联系,令人怀念。]
[我仍然清楚,这条路会把我们带向何处——可能是死,可能是痛苦,也可能是一个被历史淹没的无名角落。]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留了下来。]
[或许,不是为了所谓的理想,也不是为了改变世界。]
[只是因为,我想知道,那份不顾一切的信念,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若它终将折断,那我至少可以亲眼目送它的陨落。]
[——若它真能冲破高墙,那我也愿意承认,自己曾被它牵动过。]
[我想,这就是我留下的理由。毕竟,在这片厚重的冬色里,不是每一次相遇,都能在离去后被重新拾起。]
[至于以后,再说吧。]
[记录人——“魔女”琴恩]
晨光带着寒意透过林隙,落在隐隐泛潮的小径上。驮驴喷着热气,步子不紧不慢,蹄声在湿泥里发闷。
“艾玛,你家的村头,离这还有多远啊?”
打趣的声调轻轻落在驮驴缓行的节奏里,是随行的姑娘,莱拉,其挑眉轻笑着问的。
寒风刮过,篝火的余温早被吹散,空气中只有湿冷的潮意。
艾玛原本坐在后段的横板上,正整理着挂在驮驴侧面的木篓,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怔,俏生生的脸颊腾起薄红,像是刚刚想起什么似的,小声回道:
“再走一会就到了。我们走过下一个岔口,再沿着坡下去,就是。”
她的声音很轻,带了一丝雀跃,又带了些许掩藏不住的羞赫——也许是在想象,终于能带着同伴们回到自己的家,坐在熟悉的炭火盆旁,端出浓醇的鱼汤,给每一个人盛上足够热气腾腾的一碗。
出于关照自家小笨狗夜夜的思乡情,夏洛蒂还是在中途改道,决定带着她们,先去一趟那只在女孩口中描述的小渔村。
艾玛低低应了一声,忍不住扬起唇角,那笑容仿佛能将这长途跋涉的寒意都温暖几分。
驮驴一步步走着,泥地开始渐渐上扬,转而平缓,前方的树林也不再那么浓密。她们就这样顺着河汊边的小道缓缓往前走,空气里有股带着潮意的清新,隐隐还能闻到海水味——那是家乡的味道。
可越是靠近,夏洛蒂的眉心便一点点地蹙了起来。
起初只是下意识的警觉,风声似乎不同了。没有渔村该有的,顺着潮水传来、搅动木桨的节奏,也听不见犬吠,更没有老弱妇孺在岸边闲谈的声音。
“安静得过头了。”琴恩的眼珠微微偏过去,目光扫了一遍小径两侧的土地。
那条原本只容得下人行的泥径上,如今压着一条条深深的辙痕,长而沉重,像是一队重载的车马通行过,夹杂着凌乱而急促的马蹄印。
莱拉询问:“这里......平常会有这么多马?”
艾玛的呼吸在刹那间乱了,她的指尖攥紧裙角,却还在试图安慰自己和旁人:“可能......可能是来收鱼的商队,也许是......”
这番言语自然没有说服力,就连嘴唇也在不住发颤,一点点的盐粒似乎已于舌尖泛苦。
驮驴继续往前,小径转了一个弯,林子忽然开阔,视线变得无遮拦。
然后,她们看到了那座渔村——
一片废墟。
没有屋檐的连排,渔舍变成了本不该出现的形状——腔骨般的木梁裸露在空气中,像筋骨全断的躯壳。晾晒架早已倒塌,破裂的绳索拖在泥土上,一端烧焦,一端则被撕断。海边的泊船皆被劈成了断裂的碎片,半掩在湿沙之中,仿佛有人故意摧毁,不留修复的可能。
更可怖的是空气——不是空旷的沉静,而是被血和焦烟混合过的死寂。腥气刺鼻,像有无形的手攥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村道上,零散的尸首未被掩埋:有人倒在自家茅舍的门前,手还抓着半开的门框;有人则是捂着颈侧斜削的箭伤,血早已凝黑;有人伸手似乎要去够掉在地上的木碗,却永远凝固在那一瞬。
艾玛的腿从驮驴的一侧悬下,她几近于跌落在地。没有看人,亦没有回应同伴的呼唤,女孩踉跄着跑了过去——不像平日的步伐,而是慌乱到失去平衡的冲刺。
夏洛蒂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不作阻止,只是缓身下驴。她对琴恩别了个微不可察的眼色,示意其警戒,自己则随之步入废墟。
此时,艾玛已然蹚过倒塌的门板,不顾双膝在木屑上摩擦起皮,只是用手不断扒开前方的瓦砾。
她先找到的是母亲,那是一具倒在厨房的半截身影,双眼半睁,衣袖被割裂,身下的血早已成干垢的暗红。女孩的手抚上那冰冷的脸颊,发出的声音低到几乎不是哭泣,而像无声地把心脏捏碎。
紧接着是父亲,在井边,胸口开着一个溃洞,仿佛被巨石凿中腰腹。再往里,弟弟和两个姐姐,或倒于路边,或被压在屋梁之下。她爬过去,一次次地伸手,把他们从碎片和灰尘间扒出来,像是奢望用这样迟来的动作换回任何一丝体温。
夏洛蒂终于走到她的身后。
没有劝慰,也没有言语。
她曲身,伸臂将艾玛的肩膀和脸庞一起纳入自己的怀中。
“我在......”
那是一个不解释、不许挣脱的怀抱。她知道此刻的言语是无力的,唯一能做的是让被撕碎的人,有一个尚暖的港湾可以依附。
良久,待到怀中的女孩稍稍平静,夏洛蒂才松开双臂,目光扫向地面和墙体,寻找那些足以解答这里变故的痕迹。
她走到一具尸首前,是个年长的渔夫,尸体斜倒在半破的板凳旁。颈侧的箭口干净而致命,箭簇仍嵌在皮骨之间。
曲下腰肢,带着熟练的力道,她的指尖夹住箭干的尾部,一寸寸将之拔出。
空气里带出一丝嘶哑。
箭簇呈在她的掌心——分外狭长,金属呈淡灰银色,尾部雕着极细的纹路。
眉头微微皱起,比对这几日的所见,少女即刻做出了判断,“这不是教廷的制式配备。”
闻言,琴恩也快步上前,观察其形制。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想起了往昔的记忆,那如雨点般落下的箭矢。
“这是......金雀花的长弓兵,才会装备的箭矢。”
ps:金雀花=英格兰 法兰西斯=法兰西 伊塔利斯=意大利
现在正是英法百年战争的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