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色如潮水自林梢倾下。
林木的枝条交错，垂下的藤蔓在风里摇晃，仿佛长久窥视行人的兽影，偶尔有败叶被风掠起，划着低低的弧抛落在前路。
驮驴的喘息愈渐沉重，却依旧稳实地踏着泥土。琴恩前倾着身子，掌心覆在粗糙的缰绳上，视线时不时扫向林外渐远的霞辉。她脸上那股逃脱围困后的意气风发，这一刻才稍稍收敛几分，但仍带着一丝不肯消退的兴奋。
诚如所见，在摆脱骑士的视野后，夏洛蒂便带着早早离开城内，在外接应的姑娘们拜别了斯佩兰扎。
枝叶摩挲的低吟，远处夜鸟短促的鸣叫，泥地里不时被踩裂的小枝发出的缄声。没有蹄声之外的急促逼近，也没有甲叶的摩擦。追兵已被甩在身后，不知多少里。
“不走主径？”
是琴恩的询问。
“那里有旧的岗哨，如果你希望让教廷的耳目在林口等着的话。”
是啊，这里是林脊的腹地，空气潮润且厚重，即便有着被游商踩出的小道，土壤依旧泥泞软湿，不便于马匹的追近，徒步更是无比困难。
更何况，这个时代，因饮食的匮乏与营养的不均衡，大部分人都患有夜盲症，自家的姑娘也是因为自己的指引，才得以在渐沉的夜间继而向前。
不过——
“我没想过，琴恩，你居然会主动置身事内，分明，那次离港时走得如此匆忙，就像赶着和我们撇清关系。”
坐伏在驮驴后段的横板，夏洛蒂双腿交叠，一手稳住艾玛的腰际，一手拂过剑柄上沾上的露水。她的眸色在黑夜中像壁炉的温火，澄澈且宁和。
“咳咳，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毕竟，人是要真正相处过后才能互相予以认可。”
轻咳一声，稍稍勒紧驮驴的缰绳，引得其不满地哼唧一声，琴恩借此掩饰着自身的窘迫。
“你的话很中听，就算是我，也深有感受，不得不认同。何况，谁说我是为了你？艾玛这些天的悉心照料才是我这么做的原因。”
有别口头的放言，少女的理念，逐渐渗入心扉，让这栗发少女在过往的未解中寻到了答案。
“不，和琴恩小姐比起来，那还是......”听到其中相关自己的部分，艾玛同样捂住小脸，惊呼一声。
“不许说。”
探指捏了捏女孩婴儿肥的脸颊，夏洛蒂止住了小笨狗的后话，笑意浅浅却不容置疑。
“尤其是在你刚学会看清什么才是真实的时候。”
虽是口中说着道理，但实际上，原因反倒简单，她可不想小宠物，在自己的面前吹捧称道别人。
艾玛被捏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神却没有逃开，反倒是抿唇认真地看着她，像在思考下一句要说的话。
短暂的沉默后，艾玛终于徐徐开口：
“夏洛蒂，我想过......之前发生的那些事，不管是教士，还是那些侍从，我都不觉得他们是在传达天主的意志。他们只是拿着经书和口谕，用冠冕堂皇的言辞来维持自己的地位，把心怀的私欲假以神的名义掩盖。”
驮驴正慢慢减速，耳朵一前一后地晃着，仿佛也在细听。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紧，但眸色愈发坚定，“只是用嘴说，用言辞去与他们争，根本打不动他们。除非......你的手里有足够的力量，在话语行不通的时候，加注以武力的循循善诱。”
“哪怕是蛮横的刀剑相向，这也是不可避免的。”
夏洛蒂静静听完，唇角缓缓勾起，似是欣慰于小笨狗的乖顺懂事。
于是伸出手，又揉了揉艾玛的发顶，指尖带着暖意，将那一丝尚存的羞怯揉散成坦然。
“很好。”少女低低地笑了声，“我很乐意听你这么讲。”
“温柔与善意本就是择人予以，是给我们同伴的。而冷酷与武力，亦将尽数留给不甚讲理的敌人。”
她的语气淡淡，却让艾玛脸上浮出清甜的笑，是那种被确切认同的笑颜。
“嗯。”
艾玛沉沉颔首，像是把心底的念想一次性卸了出来，不留退路。
“夏洛蒂，你一直带着我们离开绝境，教导我们如何认清自我，如何反抗强权。”她继而开口，语调轻到几乎要被夜色吞没，“我想，如果我们能在你所开辟的路上，慢慢去改变一点东西，哪怕一点点，人们就不会蒙昧无知，再被那样的枷锁束缚。”
“所以，你是想推动一场宗教改革？”
夏洛蒂用了“推动”这个词，不是“呼吁”，也不是“期盼”，像是在确认艾玛的意志是否真的敢落到行动。
艾玛再点头，动作轻且坚决。
那坚定中夹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信赖，她抬眸看向夏洛蒂——不单是期待，更像是把自己未来的方向交付给她去裁定。
“有你在，我们一定可以做到。”她的声音因笃信而透着热度，“毕竟，在夏洛蒂你的领导下，大家一起跨过了那么多不可能。”
多么天真，多么稚嫩，天真到将一份拯救无数黎民，挽救万千疾苦的沉沉重担压到一抹即逝的投影身上。
“我的存在......”
驮驴的喘息伴着夜风飘远，那声自言自语，似是半问半讽，又似是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动摇。
两个月的时间，能改变什么？覆灭一个王朝？肃正一个教派？劝慰一地愚民？
很遗憾，这些都需要经年累月的积淀，需要，一代代人逐渐磨去过往的烙印。
如果要在短期内促成，这几乎毫无可能，除非它足够深刻，足够沉重，足够遗憾，是悲剧，是众人叹惋，为之流泪满面的悲剧，更是——
明知不可，却心甘奉献自我、崇高而伟大的牺牲。
所以，艾玛，你是希望我能为你，为那些陌不相识的面孔做到这种程度吗？
如果，在往日的牺牲是切实的死去，那少女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作为魔女，作为同伴，作为领导者，我怎么能拒绝，怎么能推诿？
薄唇上扬，那共盼美好的笑逝于凉薄的冷风，只听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