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幕广告的光影斜斜映在海面上,紫蓝交织的光块被海浪揉碎。海伍德,美泉区,海边。
沙滩的咸腥味混着潮湿海风扑面而来,没有市里永不停歇的霓虹喧嚣,只有海浪卷过沙粒的“沙沙”声,偶尔从远处酒吧飘来几缕模糊的音乐旋律。
克里斯将摩托车停在沙滩边缘的一个看起来锈迹斑斑的废弃集装箱里,扯掉沾着灰尘的花衬衫,海风一吹,带着凉意的海风挂过皮肤。从集装箱车库里拿出防水手电和呼吸面罩,把铁驭头盔和跳跃背包塞进防水背包里,检查了一遍金属酒罐的密封状态,确认无误后也塞进背包,朝着海边走去。
‘伊莎贝拉,检测。’
‘检测完成,没人注意到你。’
克里斯再沿着海岸线绕了半圈确认没人后,深吸一口气,戴上呼吸面罩,穿上脚蹼,将防水背包调整到胸前,纵身跃入海中。
海水带着夜晚的凉意,瞬间包裹住身体。克里斯打开防水手电,光柱在漆黑的水下划出一道亮线,照亮了悬浮的沙粒和偶尔游过的荧光小鱼,它们在光柱里停顿片刻,又飞快地钻进更深的黑暗里。
克里斯盯着手电底部的微型指示显示器,屏幕上跳动的绿色点,正指引着他向海床方向游去。
很快,一道半掩埋在泥沙里的粗大缆线出现在手电光中。跟着缆线向前游动,越往下,光线越暗,水压也渐渐增大,耳鼓膜传来轻微的胀痛感,耳边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面罩里回荡。
一段时间后,一道巨大而残破的金属轮廓出现在手电光中。那是一艘分不清该属于天空还是太空的飞船,舰身既有航空飞行器的流线型机翼,又有星际舰船特有的抗引力推进器,像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的跨域缝合体。
外壳锈迹斑斑,许多地方变形凹陷,露出里面纠缠的管线与锈蚀的机械部件,连舰体边缘的装甲板都翘了起来,尽显破败与沧桑,仿佛是从宇宙深处挣扎着坠落至此的“残骸”。船身上原本的标识早已被海水腐蚀得模糊不清,只有几个残缺的银色字母嵌在锈层里的轮廓,辨不出具体归属的公司或势力。
克里斯熟练地划动四肢,在海水中灵活穿梭,很快抵达船体底部。那里有一个破损的半圆形球体舱门,金属外壳已锈成褐色,轻轻一碰,碎屑便簌簌掉落。

侧身小心地挤进去,进入舱室后便向上浮升,上层空间还残留着稀薄的空气,舱室里积着半米深的海水,断裂的电线和破碎的仪器面板在水中漂浮着。
好在舰船内的部分舱室勉强完整,金属隔离门虽然布满划痕,却依旧能隔绝海水,形成一个个相对干燥的空间。
关掉呼吸面罩,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取下潜水用具暂时放在角落,再提着背包、握着防水手电,沿着漆黑的舰体走廊往前走。越往上走,积水量越少,走廊两侧的舱门大多已经损坏,有的半敞开着,露出里面杂乱的物品;有的则紧紧关着,门把手上的锈迹厚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开启过。
手电的光柱扫过墙壁上的图案标识:有的画着堆叠的箱子(可能是储物舱),有的画着刀叉(厨房或者休息室?),有的画着闪电符号(应该是能源室),还有的画着方向盘(肯定是驾驶室);最后,手电筒的光柱停在一扇印着模糊“行星环绕”图案的金属门前(指挥中心/控制中心/研究中心/或者别的什么)。
克里斯按下门边的控制面板,屏幕先是漆黑一片,接着闪过一串乱码,随后发出 “滋滋”的电流声,门轴在锈迹中艰难转动,缓缓向两侧打开。一股带着淡淡消毒水与金属锈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外面潮湿的海水味截然不同,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维生液气息。
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呈不规则方形的大空间舱室,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数据处理集成器与显示器,有的屏幕已经黑屏,有的则闪烁着杂乱的代码,绿色的字符在漆黑的背景上滚动。
舱室中央,是唯一有灯光照射的地方,一盏应急灯悬在天花板上,微弱的白光笼罩着一个巨大的装满淡蓝色的维生液的玻璃罐,冰冷的雾气弥散在罐身周围,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罐壁缓缓滑落。
伊莎贝拉就在玻璃罐里静静悬浮着。
她的白金色发丝在维生液中轻轻浮动,长发被整齐地束成一捆,从后颈延伸到罐体顶部,每一根发丝的末端都连接着一根纤细的细线,细线穿过罐顶的密封接口,经过旁边的信号处理区,与罐外的数据线相连,像一束精心编织的银色蛛网,像蜘蛛一样控制着整个控制中心的系统。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维生液的流动轻轻飘动,身体悬浮在液体中央,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像冰雪雕琢的人偶,有一种不似人间之物的奇异美感。
白皙,消瘦,零碎。
‘泡水手办。’看着玻璃罐里这副如同精密工艺品般的模样,克里斯的嘴唇没动,喉咙也没发出半点声响,可这句带着调侃的念头,却像呼吸般自然地飘进伊莎贝拉的意识里。
伊莎贝拉连眼睫都没颤动一下,清冷的声音已直接在克里斯脑海中响起,不起半分波澜,‘希望明天你还能说得出玩笑话。’克里斯盯着罐中纹丝不动的身影,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每次从外面回来,习惯先开个劣质笑话,就为确认她的意识是否清醒、感情状态是否稳定。
‘我们的船现在怎么样了?’确定伊莎贝拉没有问题后,克里斯转身走向控制区角落,按在墙壁的应急灯开关上;暖黄色的光线亮起,照亮一张嵌在舱壁里的金属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螺丝刀、焊枪等工具,旁边立着像张黑客椅子的神经连接装置,椅子背部布满了细密的接口,数十根银灰色缆线从接口延伸出来,像纤细的神经纤维,顺着舱壁向上攀爬,接入舱室顶部的数据线束,最终接入伊莎贝拉所在玻璃罐的顶部信息处理区。
克里斯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一掏出来:铁驭头盔、跳跃背包、密封的金属酒罐,随意摆在工作台台面上。
伊莎贝拉清冷的声音回响在脑海里,‘状态非常糟糕,为了维持反雷达系统,目前仅能维持基础光照、数据堡垒和冷却液维生罐的供能,我们需要大量能量和稀有金属来修复关键部件。’
“如果你能跟电力公司解释,为什么一个公寓套间的耗电量会突然从‘疑似非法黑客’,变成‘核燃料提炼工厂’的耗能,或许我们不用这么麻烦。”克里斯敲了敲工作台,目光扫过舱室墙体,那根从海床延伸进来的粗大缆线,此刻正藏在管线槽里,默默偷取着夜之城的电力与氧气,“不过还好,AI‘好朋友’给了我们急需的能量。”他拿起金属酒罐,对着玻璃罐里的伊莎贝拉晃了晃。
‘奥特不可信任。’
‘没有人可以信任,’克里斯关掉工作台的灯,握着防水手电向控制中心外走去,准备去驾驶室看看,‘只要能搞到我们需要的东西,合作几次也无妨。’
穿过漆黑的走廊,来到驾驶室门口,这里的隔离舱门比指挥中心的更破旧,隔离门的应急把手早已锈断,只能用蛮力推开。驾驶室空间狭窄,仅容两人并排站立,前后各有一个座椅,椅面蒙着的皮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金属骨架;控制台布满了划痕与锈迹,一半的按钮都陷在面板里,只有几个红色的应急按钮还亮着微弱的光;前前方的观察窗没有完全破碎,却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痕,边缘的玻璃上还残留着海水侵蚀的淡白色痕迹,多层透明胶带与灰色防水胶水在窗外层层缠绕,只能勉强起到保护作用,预防裂痕进一步扩大导致玻璃碎裂。
这里不只是舰船的航行控制室,还是紧急逃生穿梭机的操作舱,后排座位右侧有一个凸起的金属模块,上面印有个火焰正在燃烧方块的图标,下方标注着“应急能量分解器”。
按照舰船上残留的、勉强能阅读的说明书,这个分解器能将大部分可“燃烧”的物资转化为能量,无论是给舰船供能还是驱动推进器,只是转化效率低得可怜。
不过效率再低那也是相对于这艘舰船的生产时代而言。
克里斯把金属酒罐整个丢进分解器的‘保险柜’状容器里,在旁边的操作面板上轻点几下,容器的指示灯立刻变成黄色,一点一点闪烁起来;大约十秒后,面板弹出一个检视窗口,绿色的数据飞快刷新:钛合金(含微量铬、镍)、黄铜、浓缩铀、高碳酸溶液、能量密度约……每一项参数都清晰地显示着这罐“物资”的价值。
确认数据无误后,克里斯关掉检视窗口,转身离开驾驶室,回到控制中心。他走到伊莎贝拉的玻璃罐旁,按下一处控制面板上的按键。屏幕闪烁了几下,终于亮起,一行行红色与绿色的检测数据跳了出来:
船体检测中……
船体外装甲区:全区域无密封,多处装甲板脱落(左机翼缺失40%,底部球形炮台破损,货仓……)
船体结构:金属锈蚀率48%,关键承重部位(舰桥支撑柱、引擎连接架)脆弱,……
食品区:泄露
储藏区:泄露
…….
机库:局部密封,金属强度不足70%
控制中心:局部密封,金属强度不足70%
动力检测:
穿梭机推进器:推重比微弱,无法脱离当前星球引力
亚光速推进器:推重比微弱,无法脱离当前星球引力
超光速推进器:无法启动,核心部件锈蚀,
…….
自动维修:当前[1] [马文]运行中,缺少维修材料
应急维生系统:离线
……
能源检测:
主能源反应核心:无响应,紧急休眠状态
穿梭机储备能量:剩余能量23%,能量不足
外部能源接入:[电能量,功率5000W]
……
‘还好有自动维修系统,不然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克里斯盯着屏幕上的红色警告,忍不住叹气;总体来看,现在能在舰船里活动的只有控制中心、驾驶室和半残的机库,能量稀缺得可怜,维修材料更是几乎没有,真要强行飞起来,估计第一秒就得散架,目前只能依靠海水的浮力在水下缓慢移动。
他转身看向玻璃罐:‘苏石化能源优化集成模块的表现效果怎么样?’
‘提升不理想。’控制中心的屏幕上弹出分解器有无模块的对比数据,‘相对于这艘未知时代的星际探索船来说,人类目前的能源技术,就像原始人用人力去推动现役主战坦克,作用微乎其微’
‘好吧,意料之中。’克里斯转身看着工作台的舱壁上竖立着的计划表,上面都是市面上能找到的一些公司的宣传广告,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注记:
康陶公司正在筹备外太阳系探索(可能有关于远距离星际航行的技术突破)、轨道航空公司的金星殖民计划进入技术测试阶段(需长时间抵挡那个距离的恒星照射,外壳装甲技术值得挖掘)、军用科技目前正在建筑一条通往火星的快速通道(推进器技术蓝图是关键目标)……
还有些扑风抓影、虚无缥缈:荒坂宣称他们的AI技大幅领先其他企业(无人驾驶、自动驾驶?),苏石化宣传他们的热转电效率技术已经突破22.15%!(已测试,效果差,排除),传闻生物科技目前正在进行人体克隆实验(或许能获取星际远航生命体维生技术?),康陶据说正在开发一种不需要义体改装的也能让人类获得超人类力量的“义体”……
‘既然我们有了新的能量,先启动打印机,把舰船外壳修好,至少得把其他泡水舱室的抢救回来,里面说不定有能用的东西。’克里斯划掉计划板上关于苏石化的条目,‘对了,记得跟奥特要一笔中介费,卖命钱都不给,怎么做生……’
‘收到奥特的消息,’克里斯话还没说完,伊莎贝拉就打断了他,控制区的一块屏幕突然亮起,显示出一条加密信息,里面的意思是:‘后天那趟荒坂装甲列车里,除了货运物资,还有荒坂的新义体工程样机。’
克里斯立刻变脸,‘我就说奥特是我们的好朋友!’快速收拾好工作台上的东西,‘好了,我去看看泰坦准备得怎么样了,马文修东西总是慢吞吞的。’
穿过黑暗的走廊,克里斯迅速来到机库门口,推开沉重的无电力金属隔离门;简单清理过的机库内部要比控制中心要宽敞许多,但是大部分区域像废墟般破败;维修架歪倒在一旁,倒地的人形机器人只剩下半截躯干,倾塌的箱子里散落着断裂的管线,飞行无人机的残骸挂在天花板的钢架上。
但最里面的一个机库五分之一空间的巨大维修区却异常整洁;机库顶部的应急灯洒下昏黄光线,落在那台巨大的类人立足的机械载具外部装甲上,冰冷的金属泛起了一丝暖意;深灰与蓝黑色为主色调,搭配黄色线条点缀,高约七米的探索特化型泰坦,此刻正静静伫立在机库最深处的专用维修区。

静态待机状态的泰坦,双腿微微弯曲于地面,宽大的接地部件贴在机库金属地板上;对比舰船留下的其他常规泰坦资料机身线条更显流畅,没有多余的棱角;肩部装甲呈弧形内收,边缘嵌着一圈淡蓝色荧光条,在昏暗里泛着冷冽的光。
半球形的驾驶舱敞开着,舱内空间呈现半弧形,空间狭小几乎只能容纳一个人,深灰色碳纤维材质的座椅表面,压印着菱形的防滑纹路,两侧控制面板呈倾斜式布局,与现代战斗机驾驶舱相似;一圈淡蓝色指示灯缓慢闪烁,两侧两块小屏略小,左侧屏幕显示着详细的能量参数,右侧屏幕则是机身状态检测界面,白色线条勾勒出泰坦的简易轮廓。
纯粹的科幻机械质感,暴力与工业的完美融合,每次看到巨大机器,都让克里斯涌起对工业机械美学的惊叹。
此时,泰坦脚下,黄棕警戒色的维修机器人正忙碌着,头部是单眼镜头的圆形舱体,躯干有一块方形的显示屏幕,周围分布着各种机械组件与接口。
多功能移动机器人马文(Marvin),正举着焊枪,踮着脚给泰坦的腿部装甲补焊,机身正面的屏幕上始终显示着圆脸微笑图案,克里斯有时怀疑那到底是显示屏还是贴纸。
一个毫无科幻感的“朴素”机器人,围着充满未来科幻风的巨大泰坦忙碌着,克里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反差像极了精致的小侄女小心翼翼给粗犷的亲戚叔叔妆容打扮,有种荒诞又可爱的怪异感。
克里斯靠在机库的金属墙壁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他看着眼前奇妙的画面,沉默的泰坦、忙碌的马文、满是废墟的机库,忍不住轻声感叹:“未知世界、未知时代的未知舰船,慢吞吞又永远乐观的马文,真是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