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话语如同沉重的铅块,一字一句砸进程曦的心底。
他终于明白,为何眼前这看似稚嫩的少女眼中,总是藏着远超年龄的沉静与坚韧,那并非天生,而是被残酷经历一次次淬炼后的产物。
回想起自己那些关于“名字与羁绊”的慷慨陈词,此刻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与安吉尔所经历的一切相比,他那点迷茫和挫折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女孩心中那份于绝望中滋生的觉悟与信念,远非他所能比拟。
他所谓的游侠之路,或许更像是一场借用了他人信念、漫无目的的流浪,只是为了追寻自己丢失的过去。
“半吊子……”他在心中无声地自嘲。
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或是肯定她,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几圈,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一会儿。
最终,程曦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看似平静,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仿佛害怕被再次否定的眼眸。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开口,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我……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一句话让安吉尔呆愣在原地,金色的瞳孔微微睁大,满是错愕。
程曦没有停顿,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继续淡淡说道:“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我刚推开家里的门,眼前就骤然一黑。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被一位善良的少女唤醒的。”
“那时的我,除了名字‘程曦’,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
“那位唤醒我的少女,名叫丹瑾。她发现我昏迷在荒郊野岭,出于善意帮助了我,并决定带我去最近的城市查询身份。
一路上,她给我讲了许多关于这个世界的常识,共鸣者、残象、悲鸣……”
“夜晚,我们在一条河边扎营休息。但第二天清晨我刚醒来,就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头痛,眼前再次发黑……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七丘,而且……”他无奈地笑了笑,看了一眼自己明显小了一圈的手掌,“身体还缩水了不少,从一个青少年变成了现在这副稚嫩的样子。”
他躺在床上,声音平稳地叙述着,安吉尔就这么坐在床边静静的听着。
“苏醒后的我发觉自己躺在一片血海尸山之上。浓重的血腥味和炼狱般的景象几乎击碎了我的理智,我记得当时浑身发抖吐得昏天暗地……现在想来,那个村子的惨状,大概也是出自嘉贝莉娜之手吧。”
“勉强整理好情绪后,我离开了那个村子,然后朝着远处最显眼的三王峰方向前进,最后,就来到了这里。”
“之后发生的事情,你也就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幸好……昨天你来了。真的多亏了你。不然,这个村子恐怕也会和那个村子一样,落下同样的下场……”
“请不要把胜利的成果全部推给我!”安吉尔突然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郑重的果决,“正是因为你正面抵挡了残象潮,它们才没有造成更大的破坏!更是因为你吸引了嘉贝莉娜全部的注意力,我才能找到机会杀死它!”
她的眼神灼灼,话语带着真诚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哦哦……好,好的……”程曦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脸色微红。
他始终不习惯这样直白而真诚的赞誉。
“咳咳,”他尴尬地干咳两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总……总之,这些就是我目前能想起来的全部了。不过现在的我也在慢慢回复些从前的记忆,虽然只有一些碎片,但总有一天这些碎片也能凑出我完整的过去。”
“程曦,是一个很……奇特的人呢……”安吉尔看着他,轻声说道,语气复杂。
程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歪过头嘟囔道:“别光说我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重新转回头,认真地看着她:“安吉尔,才真的是个很坚强、很勇敢的女孩。我……”话到了嘴边,那种肉麻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让他脸颊有点发烫。
但索性,这张老脸今天就不要了!
“总之!安吉尔真的很厉害!非常厉害!我真的……很佩服你。也有点……嗯……那个,心疼什么的……”程曦强作镇定,实则羞耻得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开始语无伦次。
“毕竟,安吉尔你也只是个小女孩罢了,却经历了这么多不该你承受的事情……我觉得这很有问题啊!”
安吉尔只是默默地低下头,长长的白色睫毛垂了下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关系的……只要慢慢习惯就……”
“习惯什么习惯?!”程曦像是被点燃的炸药,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打断了她认命般的话语,“这种事情是能习惯的吗?”
他盯着她,忽然用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擅自做出了决定:“以后你就跟我一起吧!”
“唉?”安吉尔猛地抬起头,红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着她那副仿佛被惊到的样子,程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合理,而不是一时冲动:“你不是说了吗?如果你停止狩猎残象,你身体里那头奇美拉就会吞噬你,借你的身体重生吧?所以,有个人和你一起行动,利大于弊不是吗?平时你狩猎残象,我可以帮忙。如果……如果你真的失败了,那就由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由我来亲手毁掉你的身体,阻止那头怪物利用你的身体造成更大的破坏。”
他又缓缓抬起自己那只缠着绷带、布满电流灼伤痕迹和淡淡金色纹路的手:“而我也是。我已经严重超频了,如果再次失控……很可能变成就这么扭曲着变为残象。到那时候,在我引发无法挽回的灾难之前,就由你……杀了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或犹豫,只有一片坦荡的、将生死托付的认真。
安吉尔彻底呆住了,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提议太过突然,也太过沉重。
“我从未见过你对其他人谈起你的过去。”幽冷的火焰无声燃起,奇美拉那令人厌恶的身影再次从阴影中钻出,用它那野兽般的沙哑嗓音低语,带着一丝玩味和探究。
“与你无关!”安吉尔立刻竖起全身的尖刺,对这不请自来的恶魔没有丝毫好脸色。
“你就承认吧……”奇美拉毫不在意她的敌意,缓缓萦绕在她身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即使经历了这么多,你依旧……惧怕孤独。”
安吉尔咬紧嘴唇,不再回应,仿佛默认了一般。
“所以,”程曦的目光越过奇美拉,再次牢牢锁定安吉尔,那双墨色的瞳孔里是不容错辨的坚定,“你的回答呢?”
“我……”安吉尔刚张开口,声音还有些颤抖。
却被程曦轻声打断:“想好了再说。我需要的是你,是安吉尔自己,真正发自内心的回答!”
他说着,缓缓地将那只绑着绷带、却依旧努力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等待着她的选择。
安吉尔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那手上伤痕累累,却仿佛蕴含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和力量。
她沉默了许久,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内心的挣扎与权衡。
最终,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重担,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抬起自己的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搭在了程曦的手掌上。
掌心传来的温度,比她想象中还要暖和,驱散了她指尖惯有的疼痛。
程曦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如释重负又真心喜悦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漫画里的类似场景,心念一动,便顺着那份记忆,自然而然地、郑重地说出了那句话:“那今后,就请多指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