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过后,安吉尔正默默收拾着碗筷,房间里只剩下陶器轻微的碰撞声。
躺在床上的程曦望着她忙碌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
“所以……在我倒下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比之前多了几分力气。
安吉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你倒下后,失去了嘉贝莉娜的操控,残象潮就慢慢自行退散了。困住村民的火墙也随之熄灭。那些村民……他们本来想回来的,但是……”她沉默了一下,“……但是因为我,最终全都逃走了。你伤得很重,我只好就近找了一间还算完好的屋子,帮你包扎,照顾你到现在。”
程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停顿和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是因为他们亲眼目睹了你……吞噬了嘉贝莉娜的过程?”
安吉尔没有回答,沉默便是默认。
“明明消灭掉了大家惧怕的恶魔,却被大家当成另一只恶魔”程曦只觉得讽刺可笑,心中涌起了一丝为她感到不公的愤懑,但他深知自己此刻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顿了顿,换了个问题:“话说,你当时……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个村子的宴会上?”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他还是想从她这里得到确认。
安吉尔收拾碗筷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她背对着程曦,肩膀微微绷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似乎在权衡,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对他吐露真相。
“问出这样的问题……”一个低沉而充满恶意的声音忽然凭空响起,带着冰冷的戏谑,“人类,你有与真正恶魔为伍的勇气吗?”
不知何时,狮首羊角的奇美拉伴随着丝丝缕缕异色的火焰,不知从哪里钻出。
它那双燃烧着白灼火焰的邪恶眼睛死死盯住了床上的程曦,仿佛在打量一份垂涎已久的食物,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奇美拉!”安吉尔猛地转身,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呵斥。
程曦却只是挑了挑眉,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轻蔑的嗤笑:“哪儿来的尖头耄耋?这么没礼貌。”
“哈?!”奇美拉虽然无法完全理解“耄耋”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但程曦那轻蔑的态度和嗤笑声它感受得清清楚楚。
“哇,你还真会哈气啊?”程曦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尽管这笑牵扯到了伤口,让他一阵龇牙咧嘴。
“低贱的人类!你……”奇美拉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周身的火焰猛地窜高!
“闭嘴!奇美拉!”安吉尔眼神一厉,不再容忍。她伸出手凌空一握,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将咆哮的奇美拉紧紧束缚!那恶魔的身影在愤怒的咆哮声中扭曲、模糊,最终被强行拖回了某个不可见的异空间之中,房间内令人窒息的压力也随之消散。
安吉尔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转向程曦:“抱歉。我虽然能控制它,但必须时刻集中精神。只要稍微走神,它总能找到各种刁钻的缝隙钻出来……就像刚才那样。”
程曦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并不在意:“没关系。所以……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它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安吉尔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第一次毫无回避地直视着程曦墨色的瞳孔。
她的眼神复杂无比,里面有认真,有郑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更深的则是一种疲惫。
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你……真的想知道吗?关于这一切的真相?”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程曦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终于更清晰地看到,这双看似清澈的眼眸深处,承载了太多他无法想象的东西——绝非一个普通女孩该有的绝望、悲伤、被迫的坚强,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孤独。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女孩所经历的磨难,或许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原本准备好的、轻松的回答卡在了喉咙里。
房间里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女孩见他久久没有回应,眼底深处那微不可察的一丝期待悄然熄灭,只能无奈的松了一口气。
她再次转过身,准备去清洗那些碗筷。
“我……”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程曦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坚定,打断了她试图逃离的动作。
“……想知道!”
安吉尔的背影就这么僵住,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程曦看着她僵硬的背影,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我想知道,关于安吉尔身上所发生的一切。”
安吉尔背对着他,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脸上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或冷漠,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挣扎、痛苦、或许还有一丝释然的表情。
她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切,都始于半年前那场异常凶猛的黑潮。
那场黑潮中,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而她所在的、名为法比亚那的边境城镇,不幸正坐落于名为桑古伊斯狩原的广袤之地,首当其冲地矗立在黑潮侵袭的最前线。
灾难降临的那一天,黑潮与其无穷无尽的扭曲造物毫无预兆地发动了突袭。这一次的残象潮远比记载中的任何一次都要凶猛、狂暴,城镇的护卫队拼死抵抗,却如同试图阻挡海啸的沙堡,顷刻间便被彻底冲垮。
漆黑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潮水与可怖的残象,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淹没了小镇的街道与房屋。
紧接着,便是一场由残象带来的、无差别的、血腥的恐怖屠杀。
尖叫声、哭喊声、建筑倒塌声与残象的嘶吼声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她,安吉尔,在那绝望的时刻,为了掩护最后的幸存者撤离,毅然站了出来。
然而,即便她拥有着不俗的共鸣之力,一个女孩的力量,在这吞噬一切的汹涌狂潮面前,又是何等的渺小与无力?
为了保护她,她最要好的朋友——一位同样年轻的女孩将已经受伤的她,藏进了一个古老的传说藏有“英雄王”遗迹的神秘树洞之中。
而她的朋友,却毅然转身,独自一人,以血肉之躯去面对洞外那无穷无尽的、嘶吼着的恐怖残象。
在黑暗的树洞深处,受伤的她,恍惚间听到了某种低语。
那低语古老而充满诱惑,它自称源自沉睡于此的“英雄王”。
它蛊惑她,承诺给予她足以拯救家人、朋友和整个小镇的力量,只要她愿意接纳这份“恩赐”。
为了她所珍视的一切,濒临绝望的她,最终伸出了手……接纳了那份来自“英雄王”的力量。
她确实获得了力量,强大到足以击退汹涌的残象潮。
然而,胜利的喜悦转瞬即逝。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开始发生可怕的异变——她正在一步步朝着残象的可怖形态转变,即将沦为真正的怪物!
而耳畔那“英雄王”的低语,却仍在不断地催促她接纳更多、更深的“力量”。
这一次,她拒绝了。
就在她拒绝的刹那,那股支撑着她的、扭曲的“恩赐”之力被瞬间抽回!巨大的反噬与虚弱感瞬间将她吞没,脚下的土地仿佛消失,她整个人直直坠入了冰冷死寂的黑潮之中。
在那片吞噬一切光明的绝对黑潮中,她并未立刻消亡。
相反,她与许多早已陨落于此的、昔日强大角斗士们的残缺灵魂相遇了。
这些残魂将最后一点未曾磨灭的力量与意志寄托于她,唯一的请求,是拜托她——这个意外闯入的少女——代替他们,挣扎着活下去。
凭借这份由无数残魂汇聚而成的、悲壮的力量,她在无边黑潮中与无数残象疯狂厮杀,挣扎求存。
直到她的肉体濒临崩溃,精神也被消磨得所剩无几,即将彻底被黑暗同化时……
她遇到了——奇美拉。
这头强大的、同样被囚禁于黑潮深处的恶魔,是被“利维亚坦”夺取了力量后,被困于此,感知到了她特殊的频率与坚韧的意志。
她提出了合作,她利用残象的频率来反哺自身、恢复力量,去找寻离开这里的路,而奇美拉为她作掩护。
这头恶魔与她达成了危险的合作。
最终,她们成功了。她们以一种惨烈的姿态,共同冲破了黑潮的束缚。
但代价是巨大的。奇美拉的力量补全了她被黑潮严重侵蚀、几近崩溃的身体,但两者也因此形成了一种极其扭曲、不可分割的共生关系。
她获得了通过奇美拉来吞噬其他残象、汲取力量维持生存的能力;但同时,奇美拉也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她的生命本源与灵魂频率。
一旦她停止狩猎残象,奇美拉就会将她彻底吞噬,把这具身体变为自己重生的完美容器。
并且她的灵魂已被黑潮打下无法磨灭的烙印。
无论她去往何方,都会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不断吸引着黑潮的造物——那些残象——向她聚集。
于是,人们恐惧地称她为带来灾厄的“火之恶魔”——嘉贝莉娜。
她不再辩解,甚至开始利用人们对“恶魔”根深蒂固的恐惧。
每当感知到残象潮即将袭击村落,她会先一步现身,以那令人恐惧的恶魔姿态驱散村民。
她一直如此行事,用被误解的恐怖,来换取他人活下去的机会。
直到前几天,她拖着这具被诅咒的身躯,来到了这座刚刚经历过创伤、却仍努力求生的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