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又站在一片无比寂寥空旷的海岸边。
海水还是那种压抑的、近乎死寂的灰蓝色,无声地吞没了远处所有的地平线。
潮水也依旧那么缓慢地起伏着,却没有带来任何生机,反而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
天空被厚重低垂的乌云严密地笼罩着,看不到一丝阳光,甚至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还是那样孤零零地站着,仰头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灰色天空。
但与上次的浑噩不同,这次的他意识却清明了不少,如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观察着这个世界。
他下意识地沿着看不到尽头的海岸线缓缓行走,漫无目的,脚步声被潮湿的沙砾吸收,寂静得可怕。
不知走了多久,他的目光忽然被远方的海面吸引——在那片死寂的灰蓝色中央,竟突兀地矗立着一扇古老的、似乎由黑檀木制成的门扉。
它静静地立在浅海处,仿佛一直就在那里,等待着什么。
正当他苦恼于如何渡过这片海水时,异变发生。
海面之下,一块块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无声无息地升起,精准地排列成一道通向那扇门的阶梯,破水而出,表面干燥,仿佛从未被海水浸湿。
没有犹豫,他踏上了这诡异的阶梯。
脚步落在黑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就这样一步步,平稳地走向那扇孤悬于海中的门。
一路无风无浪,海水在他脚下安静得如同镜面,他安全地站定在那扇古朴的黑木门前。
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与冰冷气息的空气,他伸出手,慢慢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轻轻一推——门内,并非他所期待的任何景象,依旧是那片一望无际、死气沉沉的灰蓝色大海。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涌上心头。
他默默地关上了门。
然而,就在他转过身,准备沿原路返回的刹那,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幻!
他已然不在海边!不知何时,他已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奇异空间。
空间的底色是深邃的黑蓝,如同包裹着星尘的夜空。
无数巨大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日轮与清冷银辉的月盘,如同失去了重力的束缚,在这片空间中缓慢地、无声地漂浮、旋转、沉浮。
它们大小不一,彼此交错,构成一幅梦幻而诡谲的画卷。
空间的中央,唯一一条散发着琉璃般七彩光泽的、半透明的道路向前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他一时怔在原地,被这超现实的景象所震撼,完全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时,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悄无声息地从附近一道缓缓旋转的银色月轮上一跃而下,轻盈落地。
它抬起头,那双如同熔金般的猫瞳竟带着一种拟人化的、若有所思的眼神,静静地看了他两秒。
“喵…喵…”它轻轻地叫了两声,声音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后,它转过身,尾巴尖轻轻一摆,便沿着那条琉璃道路,不紧不慢地向深处走去。
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他压下心中的惊异,默默地跟上了这只神秘的黑猫。
踩在那流光溢彩的琉璃道路上,脚步依旧无声。
前行不久,道路的尽头,一个异常复杂而精美的装置映入眼帘。
那像是一个巨大钟表的内部核心,由十二块雕刻着繁复金色纹路的黑色巨石作为基底,其间镶嵌、交织着无数精密绝伦、正在缓缓自行运转的齿轮、簧片与水晶般的构件,构成一个既古老又充满未来感的奇特造物。
而那只引路的黑猫,早已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这个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装置。
犹豫片刻,他伸出手,尝试着触摸和摆弄那些复杂的构件。
不知是触碰了哪个隐藏的按钮,整个装置轻轻一震,随即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频率。
紧接着,那十二块作为基座的黑色巨石从中缓缓脱离、浮起,并在上升过程中不断变大,最终如同十二座巨大的石碑,环绕着中央平台静静悬浮。
就没个使用说明书吗?
他注意到,环绕悬浮的十二块黑石中,仅有一块正散发着温暖而稳定的金色光芒——一块位于类似钟表3点钟方向。
他缓缓走向那块散发着金光的巨大黑石。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其上蕴含的、难以言喻的古老频率。
他抬起手,慢慢地将掌心贴合在那冰凉而光滑的石面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屏除杂念,尝试将自身的感知延伸出去,去触碰、去解读那黑石内部蕴含的奇异频率……
滋滋……滋滋滋……
然后,一阵尖锐而熟悉的、如同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发出的雪花盲音般的嘈杂噪音,猛地撕裂了他的感知,蛮横地将他的意识从那个深沉的梦境中狠狠拽出!
.......
“你当真敢留着他?他下次超频时可就不像现在这般能自己控制住了,不如趁现在让我吞噬掉他,一了百了……”
“你最好给我闭嘴!”
迷迷糊糊间,脑子如同被搅成一团粘稠的浆糊,剧烈的嗡鸣和撕裂感尚未完全褪去……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体验这种感觉了。
程曦艰难地、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烟火熏得焦黑、甚至有些开裂的木制天花板。
他下意识地想移动一下身体,却瞬间倒吸一口冷气!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四肢百骸猛地窜起,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敲碎后又勉强拼接在一起,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议。
“不要动。”一个稚嫩却努力显得平静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你身上的伤很严重。”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循声望去。
是那个白发的奇怪女孩。她正坐在床边的一张矮凳上。而他自己,胸前、左臂都被粗糙但还算洁净的绷带缠绕着,只是那包扎技术实在不敢恭维,松紧不一,显得有些笨拙。
见他醒来,少女默默起身,从一旁的矮桌上端来一碗还在冒着温热气息的深褐色药汤,递到他眼前:“这碗汤药,对你的恢复有好处。需要……我喂你喝吗?”
程曦刚想摇头拒绝,并试图抬起手证明自己可以,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稍微用力便牵扯着胸腔一阵闷痛。他只能无奈地扯出一个虚弱的苦笑。
女孩明白了他的窘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点点头:“那我喂你吧。”
她重新坐下,用一只略显陈旧的小汤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汤药,先是凑近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才仔细地递到程曦的嘴边。
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小很多的女孩这样一口一口地喂药,程曦苍白的脸上不禁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害臊。
但女孩始终板着一张小脸,眼神专注地看着药碗和他的嘴角,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汤勺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以及程曦有些困难的吞咽声。
没过多久,一碗汤药终于见底。
“你身体现在才刚刚开始恢复,需要静养。我先去清洗碗筷。”女孩说着,端起空碗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程曦赶忙出声,声音虚弱。
女孩脚步一顿,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没有回头:“怎么了?”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程曦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轻声问道。
女孩沉默了片刻,才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嘉贝莉娜。我的名字。”
程曦看着她故作冷漠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想知道的,不是你吞噬掉的那个恶魔的名字。而是你的,属于你自己的名字。”
女孩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中了。她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戳穿后的慌乱和抗拒:“我的名字……不重要。你就叫我嘉贝莉娜就好。”
说完,她像是要逃离什么一般,立刻就要迈步离开。
啪!一声清脆的轻响。
程曦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强忍着牵扯全身的剧痛,猛地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手,并不重但却十分坚决地拍在了女孩的后脑勺上。
女孩猝不及防,被拍得微微向前倾了一下。
她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并不怎么疼的脑袋,转过身,那双红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错愕和莫名,直直地看着程曦,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什么叫做你的名字不重要?”程曦因为激动和疼痛,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声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名字是父母给予的,是你与他人产生羁绊的纽带!是只属于你自己、代表你来过这个世界、活过的证明!是在漫长又容易迷失的人生里,用来锚定自己是谁的锚点!虽然我不知道你以前到底经历了什么破事,但少给我在这里装成熟、玩这种舍弃名字的中二戏码!”
听到程曦这番带着些许怒气却又无比认真的话语,女孩有些愣住了。
她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白色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转过身,默默走出了房间。
就在程曦以为她不会再回应,心中泛起一丝懊悔自己是否管的有点太多了时,屋外,女孩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别扭的声音轻轻地飘了进来:“安吉尔……我的名字……叫安吉尔。”
听到这个名字,程曦怔了一下,低声喃喃到:“安吉尔……这名字不挺好听的吗?”
“程曦,我的名字!”他呼喊到。
屋外的人并没有回应,而是响起一阵渐渐远去的、略显匆忙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