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春夜里敲打着冻土,溅起的碎石子裹着枯草,砸在罗汝才的甲胄下摆上噼啪作响。他伏在马背上,虽然没有受伤,但是一路被追杀的精神压力时刻萦绕着他。
“舅父,再撑撑!前面就是大营了!”王龙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这位曹军的少将军此时也有点疲乏,高强度的奔袭最是磨人。
两人身后跟着的残部亲兵不过二十余人,个个都没穿盔甲,有些连手里的兵器都丢了,只有贺一龙还算体面些,他的亲兵除了那几个找殷皓麻烦被反杀的,基本没有损失。
就在这时,官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四十余骑黑影如同鬼魅般窜了出来,挡在前方十几丈开外。
王龙先是一惊,随即看清对方穿着统一的骑甲,当即喜得放声大喊:“是自己人!快回去禀报杨承祖将军,罗帅回来了,立刻点兵出营接应!”
他喊得声嘶力竭,可那拨骑兵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是静静地列成横队,马首朝着他们,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直到距离稍近,罗汝才勒住马缰,借着头顶的月光眯眼望去——这一望,让他刚松下的神经瞬间绷紧。
领头的骑兵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甲胄,肩部那一大块弧形板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上面用黑漆黄底绘着一只展翅的雄鹰。板甲下面是件及膝的暗色大衣,领口和袖口都缝着细密的皮边,风一吹就猎猎作响。最古怪的是对方的头盔,造型圆润但有个尖顶,前脸罩着个金属打造的面具,那面具还下还生出类似猪嘴东西,五官的位置则是三道黑漆漆的窥孔,根本看不清里面人的表情。
更让罗汝才心惊的是,那人背上斜挎着一把大剑,剑身如同蛇般扭曲,剑刃下部还有这两根伸出来的尖刃,手把则是缠着黑色的皮绳,一看就不是中原的兵器。
毋庸置疑,此人正是前几天被殷皓派出去的乡勇游骑,背着焰形大剑的正是蕾欧娜。
“这些人……是杨承祖的哨骑?”王龙也看出了不对劲,挠着后脑勺嘀咕,“怎么穿得跟猪精似的?”
没等罗汝才回话,那拨骑兵突然动了——他们齐刷刷地调转马头,朝着不远处流寇大营的方向冲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夜色里卷成一道黄龙,速度快得像离弦的箭。
王龙还在发愣,转头朝身后的贺一龙喊道:“贺帅,这些骑手看着实在面生,是你的部众吗?”
贺一龙勒住马,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语气里满是疑惑:“他们不是你们罗帅的人?我贺一龙的兵,哪有穿这么花哨甲胄的?”
两人的对话像一道惊雷劈在罗汝才耳边,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一股冷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
“不好!”他嘶声大喊,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这些人就是那批乡勇散出来的游骑!他们这是要偷营!”
贺一龙和王龙脸色骤变,刚要拨马去追,前面那批游骑已经冲到了流寇大营的木栅门前。
领头的骑兵勒住马,朝着营门里喊道:“罗帅遇袭,革里眼反水了!他带着乡勇追来了,快快开门!”
那营门口的卫兵是罗汝才的老卒,罗汝才和贺一龙离心离德是整个曹营众所周知的事情,前段时间两人还因为打完县城后分粮的事弄得不欢而散。
此刻听说是贺一龙反水,半点怀疑都没有。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卫兵队长忙朝着里面喊:“快!去通知杨将军和玄奎军师,就说贺一龙反了,罗帅在后面被追着打!”
门前几个流寇老卒立刻搬开了大营门前的木栅,其中一个卫兵刚要转身往大营深处跑通报一番,就见那领头的骑兵突然从背上抽出了蛇形大剑,剑光一闪,卫兵队长的脑袋就滚落在地,鲜血喷得木栅门上到处都是。
剩下的卫兵还没反应过来,四十余骑骑兵提着长枪和弯刀,便朝着营门里冲去。
罗汝才在远处看得目眦欲裂,他拔出腰间的雁翎刀,朝着身后的残部喊道:“快!加快速度,冲上去把营门堵住,别让后面那些人跟他们汇合!”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大营里传来的惨叫声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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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油蜡烛在铜制灯台上烧得正旺,映得杨承祖脸上的刀疤泛着油光。
他刚巡完前营,甲胄上还沾着夜露,伸手解开腰间的巡营令牌时,指节上的老茧刮得铜牌“当啷”作响。
罗汝才扎营的时候有交代,为防夜袭,近万大军分前营、左营、右营驻扎,三营之间可互相策应。所以杨承祖和兄弟杨绳祖坐镇中军前营,左营有军师玄奎,右营则是杨氏兄弟的老三,杨明起。
帐内弥漫着脂粉香和酒气,弟弟杨绳祖正趴在女子怀里打盹,那女子青丝散乱,半边肩膀露在锦被外,见杨承祖进来,忙怯生生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别睡了,交接令牌。”杨承祖踢了踢床脚,杨继祖迷迷糊糊地抬眼,嘴里还嘟囔说要抢个抢来的玉坠子什么...
可没等他坐起身,帐门突然被“哐当”一声撞开,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膝盖在地上磨出两道血痕。那女子吓得尖叫,慌忙扯过绸缎被子裹紧身子,连露出的脚踝都藏了进去。
杨承祖眉头一拧,却没呵斥亲兵擅闯——帐外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已经钻进耳朵,他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将人拽起,掌心的力道捏得对方直咧嘴:“出什么事?喘匀了说!”
亲兵咳得眼泪直流,声音带着哭腔:“营门出事了,听前面的兄弟说,罗帅……罗帅遇袭了!正在往回赶,还有……还有革里眼反水了!他的人已经冲前营了!”
“什么?!”杨绳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锦被滑落露出满是战伤的胸膛,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盔甲架前,抓起带着护心镜的外甲往身上套,甲片撞得“叮叮当当”响。那女子也顾不上羞怯,赤着脚夹着被子从床上下来,手指抖着帮他系甲带,慌乱间扯得杨绳祖疼得龇牙。
“你慢点!老子早说贺一龙那老小子不是好东西!上次打县城,他部卒抢粮抢女人比谁都快,老子上次在军议上劝罗帅提防他,罗帅还护着!”杨绳祖又急又乱,也不知在骂谁。
杨承祖却没动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边缘。
他盯着帐门方向,耳听着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连马蹄踏地的震动都透过地面传了过来:“不对,贺一龙有二心不假,但他没这么蠢——罗帅还在外面,他这时候反水,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管他蠢不蠢!先杀出去再说!”杨绳祖已经抄起了床头的长刀,甲胄也以穿戴完毕。
“你别急。”杨承祖按住他的胳膊,眼神沉得像夜,“绳祖,你现在去右营找三弟,让他把右营的人拉起来守住侧翼。左营现在有玄奎先生,他手里有罗帅的令旗,能稳住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去营里找费神父和索菲亚女士,他们是咱们打潼关的关键,就算前营丢了,这两个人也不能出事!”
杨绳祖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好勒!大哥你放心,我这就去!”他话音刚落,已经提着刀冲了出去,甲胄的碰撞声在帐外渐行渐远。
可就在下一秒,“轰隆”一声巨响,帐门被整个掀飞,杨绳祖像个破麻袋似的从外面飞了进来,重重砸在帐内的小桌上。桌子腿“咔嚓”断裂,杯盘碎了一地,吃剩的汤汁溅得满帐都是。那女子吓得缩到床角,双手捂住脸,尖叫声刺破了帐内的混乱。
杨承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目光死死盯着帐门口——一个壮汉骑着高头大马立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柄比人还高的关刀,刀身上还滴着血。那壮汉头脸遮在阴影里呲着牙,只露出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和诡异的笑容。
他击飞杨继祖后根本没停留,马蹄往前踏了两步,见帐内缩着的女子,竟也扬刀要劈。
“住手!”杨承祖挥刀迎上去,两柄刀撞在一起,火星溅到他脸上。可那壮汉力气大得惊人,震得杨承祖虎口发麻。
没等他再发力,壮汉突然调转马头,似乎是觉得解决杨承祖很是浪费时间,便朝着帐外冲去,关刀横扫而过,将两个刚冲进来的亲兵劈得倒飞出去,鲜血洒在帐帘上,像开了一片暗红的花。
杨承祖顾不上追,转身去扶杨绳祖,却见弟弟胸口的甲胄已经被劈裂,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气若游丝:“大……大哥……好像是……是乡勇的人……”
帐外的喊杀声越来越烈,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和士兵的惨叫。
杨承祖咬了咬牙,将杨绳祖交给那吓得发抖的女子,提着刀大步走出帐外——月光下,无数穿戴着重型扎甲的骑兵正在营中冲杀,甲片在火光中晃动,映照出一张张慌乱的脸。
帐外的喊杀声早已盖过了一切,杨承祖提着染血的长刀,在混乱的人流中艰难穿行。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竟是具流寇尸体,胸口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在冻土上凝成了黑紫色的冰碴。
他咬着牙拨开身边乱窜的溃兵,声音嘶哑地喊着:“都给我站住!聚过来!去守住中军帐!”
可回应他的只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和逃窜的脚步声。
前营的火势已经扩散,木质的帐篷被点燃,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杨承祖心里清楚,眼下这局面根本没法收拾——前营已破,士兵们各自为战,左营和右营被黑夜隔开,就算听到动静,也不敢贸然冲进来,万一再撞上敌人的埋伏,只会全军覆没。
“只能先去找费神父和索菲亚女士了。”他攥紧刀柄,指节泛白。那两个西洋人驱使行尸和变出补给的秘术是打潼关的关键,罗汝才当初把人供得跟菩萨似的,要是折在这里,别说破城,自己和兄弟们都得被罗汝才扒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