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承祖和聚拢来的几个亲兵猫着腰,沿着营帐的阴影往中营后方摸去。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偶尔有提刀披甲的乡勇骑兵从身边冲过,他几个便立刻缩到帐篷后或阴影中,屏住呼吸听着马蹄声远去。
心里却忍不住暗骂——当初费马埃说要单独住,说什么天主教徒要做弥撒,需得清净,而且作为绅士要保持风度,不能住的和女士太近。
罗汝才为了躲着听那些“唯一的主,你要诡异”的啰嗦,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把两人的营帐安在了最偏僻的角落,还隔了老远,现在倒好,想救人都得绕大半个中营。
刚绕过一座被烧毁的粮帐,就听见前方传来“铛铛”的兵器碰撞声,夹杂着女子的喝斥。
杨承祖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冲了过去,躲在一棵枯树后探头望去——只见索菲亚手持一把西迅捷剑,正和一个穿着怪模怪样的面具人缠斗。
那面具人正是之前亲兵在营门口见过的装束,尖顶头盔下的铁质面罩泛着冷光,肩上的黑鹰徽记在火光中晃动。
他手里那柄蛇形大剑格外扎眼,剑刃扭曲如毒蛇吐信,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呼啸的风声,逼得索菲亚连连后退。索菲亚的衬衣和皮裤已经多处被划破,小腿上渗着血,但她眼神却依旧锐利,细剑在手中舞得飞快,每次都能精准地格开对方的攻击,只是力气不及对方,手臂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杨承祖看得心头一沉——这面具人的剑法刁钻得很,大剑本应笨重,可在他手里却真灵活得像条蛇,显然是想活捉索菲亚,不然以他的力气,早该一剑劈断细剑了。
“不能再等了。”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长刀,脚步放轻,朝着面具人的侧后方绕去。
此时那面具人正挥剑逼退索菲亚,剑刃擦着她的肩头划过,撕开了一道口子。索菲亚惊呼一声,脚步踉跄,面具人趁机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杨承祖猛地从树后冲出,长刀带着风声劈向面具人的后背:“狗东西!敢在爷爷的地盘撒野!”
面具人反应极快,猛地转身,蛇形大剑横挡在身后,“铛”的一声脆响,长刀劈在剑刃上,震得杨承祖手臂发麻。面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偷袭,他看了眼杨承祖,又看了眼身后的索菲亚,嘴角似乎在面具下勾了勾,随即挥剑朝着杨承祖刺来,剑刃扭曲的弧度让这一剑显得格外诡异,根本看不清攻击的方向。
“并肩子上!”杨承祖一声暴喝,招呼着亲兵,哪管什么江湖单挑的规矩。
他本就是流寇出身,刀光剑影里滚出来的人,活命才是头等大事,跟眼前这戴面具的狠角色讲道义,纯属自寻死路。身后五个亲兵早就攥紧了刀,闻言立刻呈扇形包抄上去,刀刃在火光中划出五道寒光,直劈面具人的四肢要害。
面具人却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手腕一转,那柄蛇形大剑突然换了个方向,原本劈向杨承祖的剑势猛地收住,转而朝着左侧亲兵横扫过去。大剑左右开锋的刃口带着呼啸的风声,剑格前那段未开锋的剑身被他牢牢攥在手里,既当从那分出的两个尖刃当护手又能借力,一记横斩竟逼得三个亲兵同时后跳,刀刃擦着甲胄边缘划过,留下一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杨将军,快走!”索菲亚的声音突然从旁传来,她捂着流血的肩头,脸色苍白却依旧镇定,“这是德意志焰形剑,来自汉斯·塔尔霍菲尔的双手剑术。本就是为一对多设计的,硬拼没用!”
她打从跟着澳门港开始跟着费马埃,然后又来到关中投到罗汝才麾下,见过这么多军阀与流寇,唯独对杨承祖颇有好感——这人虽也是流寇,却从不像旁人那样盯着她的身材流口水,甚至会特意嘱咐伙房给她和费马埃留些烤面包,比起罗汝才的粗鄙、杨绳祖的贪色,其他流寇或者军官的看待外邦人的异样眼光,杨承祖算是难得的体面人。
杨承祖眼角余光瞥见面具人又一记竖劈,将身边一个亲兵的刀劈飞,剑刃擦着亲兵的头皮划过,吓得那亲兵瘫坐在地。
他心里也犯了嘀咕:虽然他也不知道汉斯·塔什么的是谁,但看对方的剑舞得密不透风,大剑本应笨重,可在这人手里却像长了眼睛,每次都能精准挡开攻击,也知道再这么耗下去,等对方的援兵到了,他们一个都走不了。
“撤!”杨承祖当机立断,一把拉起地上的亲兵,朝着索菲亚的方向退去。
面具人却没追,只是转身一脚踢倒了身边的火盆——火星溅在帐篷的亚麻布料上,瞬间燃起窜天的火苗,他看了眼撤退的杨承祖等人,转身朝着相反方向的中军帐跑去,暗色的大衣在火光中一闪,便消失在混乱的人流里。
杨承祖带着众人一路疾奔,脚下靴子全是血污,甲胄上里也都是汗珠。
连躲带跑了一刻钟,便到了费马埃的帐篷外。那位西洋神父早已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黑色的教袍,手里攥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圣经,脚边扔着一个布包。
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倒透着股木然的平静。见杨承祖和索菲亚过来,他既没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提营中的混乱。
杨承祖好像隐约中看到账内有几个倒下的身影,但现在形势危急,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八成是营中的老卒匪性不改,看炸营了试图找费马埃这洋人看看有没有油水。
“费神父,现在有人偷营,形势太乱,我派四个人和你一起去右营找我的兄弟杨明起,他会护你无忧的,等天亮了,你再和右营兵马一起过来。”
费马埃闻言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便把布包交给了杨承祖的其中一个亲兵,然后跟在众人身后,朝着营后的走去。
“费神父,你早知道有人会来?”杨承祖忍不住问。费马埃回头看了一眼,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主说,世间皆有试炼。我们只需跟着你,便能度过此劫。”杨承祖听得一怔,没再追问——眼下活命要紧,管这神父信的是哪路神仙,只要别添乱就好。
“将军?你不和我们一走吗?”一名亲兵反应过来,出声问道。
“不,我得回去找罗帅,不过他革里眼是否真的反水,咱们曹军的掌盘子不能有事。”
亲兵闻言只是默然,他深知杨承祖对罗汝才的忠心,只是捏刀施了一礼,然后快步和其他人离开。
杨承祖是杨氏三兄弟或者说曹军里最有才能且眼光最长远的一个,算是少有的能打且脑子清醒的人,不说其他几个杨氏兄弟,甚至罗汝才也远远比不上这位猛将。
“杨将军,我和你一起去!”
等费马埃与四名亲兵的身影彻底隐入黑暗,方才因局势纷乱而生出的焦躁,在胸腔里翻腾未定,却被眼前这个意外出现的身影撞得一滞——他竟急得忘了这位金发碧眼的异域女子。
索菲亚就站在三步之外。
火光跳跃间,她那一头灿烂的金发仿佛自身会发光,碧绿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她并未因周遭的混乱显露出半分寻常女子该有的惊惶,只抬手将散落颊侧的发丝从容不迫地捋至耳后,动作间带着一种与这杀戮场格格不入的优雅。
随即,她望向杨承祖,带着明显异域口音的官话却说得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掷在地上,能发出声响:
“杨将军,”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事不宜迟,任何犹豫都可能让局面彻底失控。
杨承祖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只深深看了她一眼,简短吐出一个字:“走。”
二人带着仅剩的那名年轻亲兵,沿着来时路折返。亲兵紧握着刀柄,警惕地环视左右,呼吸粗重。
因为与他们之前突围时的喧嚣相比,此刻的营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远处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竟如退潮般渐渐微弱下去,那些方才还骑着马四处砍杀、放火的乡勇,也仿佛收到了无形的号令,身影变得稀疏零落,最终消失在残破的营帐和辎重车之后。
只有一些地方仍在燃烧,噼啪作响,映照出地上横七竖八的黑影,以及那弥漫不散,愈发浓重的血腥味。
这种突如其来的平静,比之前的混乱更让人心头发毛。
终于,在一座侥幸尚未坍塌的中军大帐前,他们停住了脚步。帐前立着十余人,皆是罗汝才的亲兵卫队,个个甲胄染血,面带疲惫与悲戚。为首一人,正是杨承祖的亲兵队长俞立,杨承祖巡哨,他是值长,所以大营遇袭时两人没在一起。
俞立铁甲上的刀痕在火把光下清晰可见,脸颊上溅满已呈暗褐色的血点。
他看见杨承祖的瞬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禀报,没有解释,只是极其缓慢而又沉重地摇了摇头。随即,他垂下头,盯着脚下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地面,一声长叹从喉咙深处溢出,混入呜咽的夜风之中,散开,却重得像压了千斤巨石。
无需多言,不祥的预感已如冰水般浸透了杨承祖的四肢百骸。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抬手,猛地掀开了那道厚重的帐帘。
帐内,只点着两盏昏黄的羊角灯,光线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飘忽不定。曾经叱咤河南、号令数万之众的“曹操”罗汝才,此刻正瘫坐在一张虎皮交椅上,身上那件袍子皱巴巴地敞开着,露出内里的软甲。他脸上再无往日那份狡黠与从容,双目空洞无神地瞪着帐顶的某处虚无,仿佛魂魄已被抽走大半,只留下一具被瞬间击垮的躯壳。
他侄子王龙,则直接盘腿坐在他脚边的地上,头盔扔在一旁,头发散乱,手中紧紧拄着一把卷了刃的雁翎刀。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粗重得如同拉破的风箱,混着汗味、血味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悸,充满了这顶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军帐。
杨承祖跨进帐内的脚步猛地顿住,帐中只点着两盏羊角灯,烛火在从帘隙钻入的寒风中挣扎摇曳,将罗汝才那张向来精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呆滞的神情也因此更添了几分鬼气森森。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地面,待看清帐角阴影里的情形时,他心头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骤然一沉——
是“革里眼”贺一龙。
这位与罗汝才嘴上称兄道弟背地里却离心离德的大寇,此刻像一尊被推倒的泥塑,毫无生气地横卧在冰冷的地上。
他身上那件旧战袍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胸口处是一个狰狞可怖的伤口,皮肉翻卷,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茬,暗红近黑的血迹早已浸透了身下的毡毯,甚至漫溢出来,在地面积成了一小滩粘稠的、反射着微弱光亮的污渍。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帐内原有的土腥味和汗味,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