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乡勇见状,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扑向那些无人看管的战马。
有的直接拽住马缰绳,翻身上去;有的则对着骑在马上的曹军士卒挥刀就砍——刀刃劈在骨头上的脆响、马匹受惊的嘶鸣、流寇的惨叫,在夜色里搅成一团。
张力也混在夺马的人群里。
他生得五大三粗,身上的扎甲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发看到自己的目标后便将手里的关刀往地上一拖然后奋力狂蹦,滋溜溜的刀刃在地面上擦出一阵阵火化
离他最近的一个曹军老卒,刚想催马逃走,回头瞧见这么个铁塔般的汉子朝着自己狂奔而来,吓得魂飞魄散。他甚至没敢拔刀反抗,手脚并用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爬起来时,还不忘哆哆嗦嗦地把手中的长刀插回马鞍下的刀鞘里,仿佛在“恭恭敬敬”地给张力递上坐骑。
“哎呦!你人还怪好嘞!”张力见状,咧开嘴大笑起来。一口白森森的大牙,配上他之前在战斗里满脸溅到的血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狰狞。
那老卒本想求饶,被他这副模样一吓,反而像被掐住了喉咙似的,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张力翻身上马,拍了拍马背,朝着殷皓追去的方向赶去。
胯下的河西战马四蹄翻飞,铁掌踏在土路上溅起阵阵烟尘。
罗汝才和王龙伏在马背上,耳畔只有风声与马蹄的轰鸣,身后的喊杀声被甩得越来越远,却仍像针一样扎在两人心上。不过一会的功夫,前方夜色里便出现了一队人马的影子——正是负责压阵的贺一龙,正带着亲兵头也不回地往大营方向逃窜。
“贺老九!你这怂货!听见厮杀声为何不拢兵!”王龙此时可顾不得革里眼与自己舅父是一辈人,开口就骂。
怒声嘶吼时,心中的疑窦也瞬间炸开。
贺一龙也是纵横多年的老寇,手里握着一百多精锐亲兵,今夜加上带出来的老卒起码有个五百人。
就算前头战事吃紧,好歹该收拢溃兵、结阵断后,可他倒好,现在身边只有亲兵,定是直接遣散了老卒,只带骑兵离开,倒是跑得比主帅还干脆。
这种行为放在官军中当然不妥,但王龙太清楚流寇的韧性了——当年罗汝才在商洛山只剩几十人,如今他照样能拉起近万人的大军。
只要头领活着,流寇的大旗就倒不了。
如今贺一龙只要挣得一息喘息,四散的老卒自会寻着“革里眼”的名号聚拢回大营。
王龙猛地想起此前种种异样:夜袭出发前贺一龙总以“探路”为由磨蹭,行军时也总有意无意落在队尾,此刻再联想那白发女子殷皓的手段,顿时恍然大悟——这老东西定是先前吃过那女子的亏,知道对方厉害,所以一听见接战就脚底抹油,连袍泽都不顾了!
罗汝才却没工夫骂街,只是狠狠一夹马腹,催促战马加快速度,他和王龙以及亲兵的马匹素质更好,所以很快便与贺一龙的队伍擦身而过。
贺一龙看着两人如丧家之犬般从身边狂奔而过,脸上满是纳闷:前头虽有厮杀,可还有几百老卒和百战亲兵顶着,这叔侄俩怎么连家底都不要了?他正想开口询问,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隆隆”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倒是还有些忠心的。”贺一龙嗤笑一声,以为是罗汝才的亲兵追了上来。
他漫不经心地回头瞥了一眼,可这一眼,却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夜色里,一道红色的身影如鬼魅般疾驰而来,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最骇人的是那脑后飘扬的白发,随着马匹的起伏肆意飞舞,远远望去,像极了勾魂索命的无常妖鬼。
“是她!是那个白发女子!”贺一龙的声音瞬间变调,牙齿打颤的声音自己都能听见。
之前他亲眼见过这女子从城头一箭射出,一百二十步外,竟精准地穿透了一个亲兵的嘴——那箭羽从喉间穿出的画面,此刻清晰地涌上心头,吓得他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再也顾不上多想,拼命甩动马鞭,朝着马臀狠狠抽去,胯下的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撒开蹄子疯跑起来。
“快!快逃!别让她追上!”贺一龙一边喊,一边死死伏在马背上,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仿佛下一刻,一支利箭就会穿透自己的后心。夜色中,三队人马一前一后,像被无形的锁链拴着,在夜色中狂奔,而那抹红色的身影,始终如影随形,如同一道追魂的烙印,刻在每个逃窜者的心头。
风如刀割,王龙伏在马背上,回头瞥见那抹红甲白发的身影仍如附骨之疽般紧随其后,心下一急,猛地催动马力追上罗汝才,扯开嗓子喊道:“舅父!那白发仙骑的只是普通关中马,哪有咱们的河西马脚力!不如再拖片刻,找两个射术好的拦她一阵——就算射不死,也能迟滞她的速度!”
罗汝才闻言,紧绷的脸颊微微松动,用力点了点头。
“贺帅!”王龙立刻转头,也不管此前身为是不是吼了他一嗓子,只是朝着身后不远处的贺一龙大喊,“对方马力快竭了!派两个好手引弓射她!”
贺一龙正被身后的马蹄声逼得心头发紧,闻言也觉得有理。
他抬手一招,身后两个亲兵立刻打马出列——这二人原是大同军镇的马弓手,当年在边军时就以骑射闻名,五十步内箭无虚发。两人对视一眼,缓缓放慢马速,同时起身半坐在马背上,左手抽弓、右手搭箭朝后,弓弦“嗡”地一声拉成满月,两支羽箭如流星般射出:一支直取殷皓胯下战马的前腿,一支则瞄准她的心口。
夜色中,殷皓的红甲格外扎眼。面对迎面而来的箭矢,她却不闪不避,手腕轻翻,手中铁枪,轻轻一扫,“铛”的一声脆响,那支射向马腿的箭便被挑飞出去,落在地上溅起几点尘土。另一支箭转瞬已至面门,她竟探出手,五指如铁钳般稳稳攥住箭杆。
紧接着,殷皓将铁枪往马鞍旁的挂钩上一搭,反手从背后摘下那张黑漆六斗弓,把刚夺来的箭搭在弦上。她侧身对着那两个亲兵,手臂一拉,弓弦拉至满盈,而后松指——那支原本射向她的箭,此刻如一道黑色闪电,原路返回,精准地穿透了其中一个亲兵的咽喉。
那亲兵闷哼一声,手中的弓“哐当”落地,身体软软地从马背上滑了下去,摔在地上没了声息。
“妖物!她是妖物!”另一个亲兵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搭箭再射,却见殷皓又一次抓到射来的箭,反手将其搭上弓臂、拉弦、射出,动作一气呵成。
这支箭直直扎进他的胸口,他甚至没看清箭是何时离弦的,便一头栽倒在地。
后续又有几个贺一龙的亲兵不信邪,想趁机狙杀,可每次箭刚射出,下一刻就会被殷皓夺过、反射回来,每一个尝试的人,最终都死在了自己射出的箭下。
夜色里,那抹红甲白发的身影,像一尊不知疲倦的杀神,手中的弓与箭,成了所有逃窜者心中最恐怖的梦魇。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在逃窜的路上连成了一条线,箭矢穿透甲胄的破口处还在冒着热气,最靠前的那具尸体手指蜷缩,搭在弓梢的指节泛白——那是贺人龙麾下最善射的斥候,此刻连弓弦都未及松开,便成了殷皓弓下的亡魂。
“还有谁敢?”
殷皓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冰棱扎进众寇的耳朵里。
她依旧是抓着马缰,胯下那匹灰毛战马也很有节奏的跑着,蹄子在地上刨出小坑,半点没有长途奔袭的疲态。
罗汝才在马上回头,眼角抽搐。
“走!加速回营!”罗汝才扯着嗓子喊,双腿再次狠狠夹向马腹。
胯下是匹西域良驹,此刻鬃毛倒竖,四蹄翻飞,卷起的黄尘几乎要将身后的人影吞没。
可罗汝才刚跑出去半里地,余光一瞥,心就沉了下去——那抹骑着马的身影还在身后,不远不近,像块甩不掉的膏药。
“不是说普通关中马?”罗汝才心中疑问。
“她的马也是妖物吗?”王龙忍不住骂出声。
刚刚他还说那普通关中马不如河西马,但现在他的坐骑已经开始喘粗气,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暮色里格外明显,而殷皓的战马依旧步态平稳,甚至比刚出发时更显轻快。
有个亲兵看胯下的战马已经开始嘴吐白沫,他实在忍不了想回身拼了这条命,放缓速度想提着刀给殷皓个惊喜,刚拨转马头,就见一道银芒闪过,枪尖划着他的脖子掠过。
只留下一具无头的尸体从战马上滑下。
“还有没有想再试试的....”殷皓冰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罗汝才等人只觉得后颈发毛,赶紧聚拢阵型喊道,“别逞能!先回营再说!我们总归是快一点。”
罗汝才催马,殷皓便轻磕马腹,灰马立刻迈开大步,蹄声均匀得像鼓点;罗汝才想放缓速度让马歇口气,她也跟着收住缰绳,甚至还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那姿态,哪里是追杀,分明是在遛马。
更让罗汝才吐血的是,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
起初只是零星的马蹄声,后来竟汇成了一片——那些原本追杀流寇的乡勇,不知何时竟骑着夺来的马追了上来。
有个全身披甲汉子骑在匹瘦骨嶙峋的驮马上,手里还攥着把长刀,一边追一边喊:“罗贼!别跑!把脑袋留下!”
那驮马看着下一秒就要被压死,但还是跟着队伍中坚持在跑。
“还有骡子?!”贺一龙瞪圆了眼睛。队伍末尾,两个乡勇共骑一头黑骡,那骡子被催得急了,尥了个蹶子,差点把人甩下来,却依旧执拗地跟着队伍。
罗汝才的亲兵里,已经有三匹马累得口吐白沫,有个亲兵实在撑不住,想放慢速度,刚慢下来,就见之前那个矮个子骑士的手中长剑便刺穿了他的后心。
罗汝才咬着牙,手心全是汗。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仗,输过也赢过,却从没像今天这样憋屈——被一个女人带着一群乡勇追得像丧家之犬,连还手的勇气都没有。
他回头望了望,因为没有火把,殷皓的身影在暮色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可那杆铁枪枪尖反射的月光却时刻悬在他的心里。
“快了,快到大营了。”罗汝才喃喃自语,心里涌起一丝希冀。他想起大营里的杨承祖三兄弟和营地里的西洋人。
“等进了大营,看我不把带上些铁骑把这女人碎尸万段!”罗汝才狠狠攥紧了拳头,胯下的西域良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又加快了几分速度。
可他没看见,身后的殷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此刻众人越过了坞堡,快到罗汝才的大营了,远处的地平线上,也隐约出现了几道黑影,正朝着这边快速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