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无颠对着玻璃兀自懊恼，沉浸在表情管理失败的挫败感中时，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声震动，将她从自我检讨的漩涡中惊醒。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掏出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
Line的提示框赫然显示着来自“四谷见子”的新消息。
更要命的是，预览界面上，刚才那套对着玻璃尝试的中二姿势，正以数张高清照片的形式，陈列在她眼前。
无颠的指尖当即僵在屏幕上方。
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眼前这面光洁如镜的玻璃幕墙，一个被她忽略的可怕现实砸进脑海。
这好像是魔镜号同款单面镜……？
也就是说，从那个愚蠢的V字手势开始，到中二的特摄变身起手式，再到那个试图调动全身热情的热血漫画姿势……所有我自以为隐秘的，无人得见的“特训”，全都一丝不落地被坐在玻璃另一侧的见子看了个清清楚楚，并抓拍了下来作为无法抵赖的铁证。
一股社会性死亡与冷酷形象彻底崩塌的巨大冲击，将无颠的灵魂劈成了两半，内心深处某种赖以维持冷静自持的坚硬外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碎裂声。
无颠小姐，你也不希望自己犯二的照片流传出去，动摇你在校内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人气根基吧？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咕……要被美少女如此发挥霓虹传统了吗？
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四谷见子看着窗外那个灵魂出窍般石化的身影，想象着无颠小姐那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可能出现的，与平日截然相反的精彩表情，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偷笑着吸了一大口已经微凉的抹茶拿铁。
温润的茶香与柔和的奶甜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奇异地抚平了方才因怨灵而产生的，残留在神经末梢的惊悸。
见子发现，刚才那些让她窒息的恐惧与寒意，竟成功被无颠小姐这无意间贡献的喜剧演出给冲击得七零八落，抛到了九霄云外。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熟悉的，带着独特韵律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逼近。
无颠径直走向见子所在的座位，带着一身尚未完全散去的窘迫与故作镇定的低气压，一声不吭地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
见子感受到身旁传来的，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偷笑的嘴角还来不及彻底收敛，心虚的情绪刚刚浮上心头，无颠就倏然侧过身，极具压迫感地侵占了了她大部分的视野。
距离近到见子都能看见无颠纤长浓密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更能看清对方澄澈眼瞳中映出的，自己那张还带着未褪尽的，心虚又忍不住想笑的脸。
见子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沉默的逼视而漏跳了一拍。
她以为无颠小姐会出言责备，或者至少会用那冷冽的眼神对她进行无声的谴责，追究她偷拍并留证的罪行。
然而，无颠只是将目光穿透了见子那强装镇定的假象，直抵她恶作剧得逞后那颗窃喜又有点过意不去的内心。
随后，她抬起手，用食指在见子光洁的额头上，带着不容错辨的惩戒意味，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将无奈与纵容以难掩亲昵的方式传达给了见子。
见子捂着被弹的额头，那一点微弱的触感带着奇异的电流，让她先是一愣。
随即，被原谅的欣喜与萌混过关成功的得意微笑，在她脸上绽开。
无颠什么也没说，用鼻音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将刚才的事件翻了篇，她抬手叫了杯红茶，并特意向服务员要了一袋砂糖。
在见子略带惊恐的注视下，她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稳定节奏，将洁白的糖粒源源不断地倾入澄红的茶汤中，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炼金术仪式。
“无颠小姐。”
见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劝阻。
“你这样喝，也太耐齁了吧……”
“还好。”
无颠端起那杯质地肉眼可见变得有些粘稠的液体，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将砂糖不断添加，直至达到厌倦阈值前所能溶解的极限，由此得到的饱和蔗糖红茶溶液，既高效补充了糖分的热量，又兼顾了茶多酚的抗氧化性，对我而言，这是效率与风味兼具的理想能量补充剂。”
“可是……”
见子小心翼翼地指向那杯几乎看不到茶色，呈现出糖浆般质感的饮料。
“你的这杯明显就已经达到甚至超过砂糖的饱和溶解度了啊……底下都有未溶解的糖粒沉淀了。”
无颠淡定地左右摆动食指，一副“你道行尚浅”的神情。
“见子同学，思维切勿被常规的溶解限度所束缚。”
她晃了晃手中的杯子，目光专注地看着那些挣扎着溶解的糖粒。
“我此刻进行的，正是一场旨在探索超越常规饱和度极限的味觉实践，目的是为了追寻那极致甜味在舌尖绽放的终极形态。”
见子被无颠这番为了给自身的甜食依赖正名，而不惜搬出歪理邪说的强硬姿态给彻底噎住，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反驳。
她心情复杂地咬着吸管，瞥了一眼那杯主要成分疑似已变为砂糖的红茶，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如果无颠小姐从小就是按照这个标准摄入糖分……能平安健康地长到这么大，体质本身恐怕才是真正的奇迹吧……”
“……唔，”
无颠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见子，眼神里带着小幽怨。
这种关于身体健康的大实话，当着本人的面说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对了，见子。”
无颠将轻松的氛围稍稍拉回现实。
“刚才除了我那套……不太成功的表情练习，你是不是还看到了些别的东西？有几股带着凉意的东西，从我身边掠过，很微弱，但感觉……不太一样。”
四谷见子脸上的笑容一凝，那双能洞悉幽冥的金色眼眸，飞快而谨慎地扫视了整个咖啡馆的角落，天花板阴影处，以及其他客人的身后。
确认店内干干净净，除了空气中属于人类的各种情绪浊流外，再无任何异常的，带着恶意的灵体徘徊。
见子的身体不自觉地朝无颠的方向凑近了些，像是在寒风中寻求热源的幼兽，她用手遮挡在嘴边，悄声说道。
“嗯……是看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勇气，再次触碰那段恐怖的记忆。
“刚才，确实有带着很强恶意的东西靠近了无颠小姐。但是，它在接触到无颠小姐身边一定范围的时候，无颠小姐体内会爆发出强大的，暗红色的生命能量，将它们……一下子都消灭殆尽，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个秘密在她心中埋藏了许久，沉重的冰棱终于得以在温暖的阳光下融化，宣之于口。
从第一次在学园祭目睹无颠当女仆时感受到的那股与众不同的生命能量，再到在校内遇见时，偶然发现附近的灵体都会对她避而远之，最后是刚才亲眼见证怨灵的瞬间湮灭。
无颠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意外与惊讶的表情，只是眼眸中若有所思的光芒寄哀思流转。
她回想起刚才那几阵转瞬即逝的凉意，以及更早之前，在办公室，在走廊偶尔感受到的类似窥伺感却又迅速消失的经历。
原来如此。
不是它们不来找我，而是大多数根本近不了身，而且这对那些不确定是不是异常生物的怨灵，也能造成显著的效果。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一定，无颠看向身旁的见子，一种责任感与保护欲油然而生。
“那还挺不错的，至少这说明我有足够的底气让你多依赖我一些，这样，见子你也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不用总是那么提心吊胆……试着，更像个普通的JK那样去享受生活，清除这些杂音，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事。”
四谷见子闻言，那双总是盛着不安与警惕的金色眼眸缓缓睁大，如同被阳光刺破的晨雾，定定地望着无颠。
可以……依赖？
不用……再一个人提心吊胆了吗？
这几个简单的字眼，对见子来说，是带着温度的钥匙，撬开了她心中那道锈迹斑斑的沉重枷锁。
一直以来，那些如影随形的恐怖景象，无法言说的秘密，都只能由她独自吞咽，消化，背负着一个永不卸下的十字架，在无人理解，也不敢奢求理解的寂静深渊里，踽踽独行。
她必须时刻扮演一个“正常”的JK，用尽全力维持表面的平静，走在薄冰之上，生怕一丝一毫的异样都会引来冰面碎裂，坠入更深的严寒。
自打能看见邪祟的开始，手臂和掌心每一天都会出现自己掐出的新鲜血痕，享受生活对她而言，曾是一个如此遥远而奢侈的词汇。
而此刻，无颠小姐却用最简单直接的话语，为她划出了一片坚实而温暖的庇护所， 告诉她可以依赖，可以放松。
一股汹涌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和眼眶，视线迅速模糊，温热的水汽不受控制地汇聚。
见子用力咬住下唇，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温热液体倔强地逼了回去， 紧紧攥住自己的裙摆。
“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更多地依赖无颠小姐吗？”
这句话里，包裹了太多小心翼翼，不敢置信的期盼，见子在确认这个过于美好的梦境是否真实，生怕稍一用力，眼前的幻象便会如泡沫般碎裂。
“我，只是……只是有时候……如果实在太害怕的话……”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见子。”
无颠轻抿一口甜的发腻的红茶，声音承托住了见子所有的不安。
“你比你想象中要坚强得多，这份依赖是给予坚强的见子随时都能领取的奖励，不必等到害怕的时候，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在这里。”
这一次，见子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断了线的珍珠，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滚落，滴在她紧紧攥着裙摆的手背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试图低头掩饰，瘦削的肩膀却因压抑的抽泣而微微颤动，那强忍呜咽的模样，比放声大哭更令人心生怜惜。
无颠显然没料到自己的支持性言论竟会造成如此直接的反应。
看着眼前这只被泪水淹没的小可爱，她冷峻的表情出现了无措的裂痕。
等等……这发展是不是有点不对？支持性话语的预期反馈，不应该是感到安心和放松吗？怎么输出结果变成了水淹金山？
无颠抬起手，动作略显僵硬，想拍拍见子的头，又觉得不合时宜地悬在半空，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笨拙的安抚话语——
“哇！见子——！你怎么哭了？！”
一个充满元气，却因惊诧而拔高的清脆嗓音似活泼的音符，切入了这片被泪水浸润的氛围。
百合川华像一阵小旋风般冲到了桌旁，她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见子，又看看旁边那位手还悬在半空，气场冷硬却面露些许滞涩的无颠，大脑立刻开始了她特有的，直线条的推理。
她双手叉腰，带着点维护挚友的义愤，目光炯炯地看向无颠，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与一点点指控。
“无颠老……！不对，现在是私下！无颠小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你好像很擅长把女孩子弄哭嘛！”
无颠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偏离靶心的指控噎了一下，悬着的手终于收回，有些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因果关系谬误。”
无颠冷静地反驳，目光扫过依旧在轻轻抽噎，眼眶鼻尖都泛着动人绯红的见子。
“虽然见子现在这副哭唧唧的模样，确实……嗯，很能激发保护欲，惹人怜爱。但我的行为出发点，绝不至于恶劣到以特意弄哭她，欣赏此等表情为目标。”
重点是这个吗？！无颠小姐！
无颠小姐完全没有否认见子的哭颜很可爱这个前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