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在桐须真冬那份事无巨细,堪称《菜鸟教师社会化驯养指南》的精心指导下,无颠意欲将体育课彻底改造为“自由活动乐园”的宏伟蓝图,终究未能逃脱被扼杀在摇篮里的命运。
然而,取而代之的,是她根据自身经验总结出的“最低能耗,最高回报”的训练体系。
这些课程因门槛低,见效快,每一点努力都能迅速转化为实打实的体能刻度,在学生中积累了不俗的口碑。
那些曾经畏惧她冷峻气场的学生,如今看向她的眼神里,也混入了几分信服与拥戴。
更让无颠感到宽慰的是,硝子的换班申请异常顺利地获得了批准。
看着那个总是怯生生的女孩抱着书包,如同受惊的小鹿找到了安全的林间空地,步履轻快地融入见子和华所在的教室,并立刻被那两个明亮女孩热情地拥入她们温暖的小圈子,无颠觉得,那点因动用关系而产生的不适感,也算是物超所值了。
最令她自己都感到些许意外的是,她发现自己并非如最初设想的那般,全然排斥这份需要与无数鲜活灵魂打交道的工作。
当有学生终于鼓起勇气,带着真实的困惑或苦恼,怯生生地敲开办公室的门,或是趁训练间隙凑近时,她总能罕见地按下骨子里那份对低效沟通的不耐,敛去周身迫人的锋芒,强迫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面对因身材矮小而被排球部同伴排挤,暗自神伤的女生,无颠会直接将她带到网前,亲自拆解,演示如何将看似是劣势的矮小身形,转化为重心更低,移动更迅捷的优势。
她展示如何运用腰腹核心的瞬间爆发力,配合刁钻到毫米级的触球角度,让一记记扣杀变得又疾又诡,足以让那些依赖身高优势的拦网手徒呼奈何。
她收势站定,气息平稳如初。
“赛场如战场,尊重不是靠讨好换来的,是靠实力一分一分,亲手打出来的。”
面对另一个苦恼于人际交往、总觉自己是圈子外人的男生,她则会用那标志性的冷酷直白点破。
“过于在意他人的看法,本质上就是将自身情绪的遥控器,亲手交到了别人手里 与其耗费心力琢磨如何挤进某个圈子,不如先将时间和精力投资于自身,磨砺出一项无可替代的技能或价值,当自身成为一个发光体,同频的人自然会循光而来。”
久而久之,尽管她依旧言辞简洁,气场迫人,但那种不绕弯子,直击核心,并且总能用最实际的行动为建议兜底,甚至亲自下场演示到学生彻底弄懂为止的硬核风格, 让无颠在学生中间,积累起一种颇为奇特的人气。
教师办公室里,桐须真冬正被交上来的各种挑战人类想象力边界的离谱作业气得眉头紧锁。
一颗包装熟悉的水果糖,被几根修长的手指默不作声地推到她被红笔淹没的教案正中央。
清浅的笑意轻易爬上了桐须真冬的嘴角,驱散了眉宇间积攒的愁云。
“有一种看到自家养的大型猛兽,终于学会了用爪子小心翼翼递糖果的奇妙成就感啊。”
她捻起那颗糖,低声自语,话语里的调侃与欣慰几乎满溢出来。
面对桐须真冬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发言,无颠头也没抬,视线仍停留在手中的学生体能测试报告上。
桐须老师这饲养员的自我定位还真是根深蒂固,明明日常负责打理巢穴,精准投喂的是我,什么时候角色对调,我倒成了被她精心饲养,还时不时要接受社会化训练,以期融入人类社会的那一方了?
就在无颠在内心揶揄,二人校内相处气氛很是融洽的次日清晨,一场由桐须真冬自导自演的兵荒马乱正式拉开了帷幕。
阳光已经明晃晃地洒满窗台,热度灼人,显然不是平日起床的时辰。
桐须真冬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的手机,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眯着眼瞥了一眼屏幕——
?!
“完了完了完了!要迟到了!第一节课——!”
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心脏骤停般狂跳,睡衣扣子都来不及扣齐,赤着脚就跌跌撞撞冲出了卧室,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尖叫。
无颠呢?她怎么没叫我起床啊?!难道……是因为昨天那句自家养的大型猛兽的调侃,把自己放在了高位上,让她不爽了?
砰地一声,她怀着近乎捉奸在床的气势,猛地推开无颠的房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冷清得像根本无人曾在昨夜于此栖息。
“怎么这样……无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肚鸡肠了……”
真冬顿时慌了神,一股混合着委屈与被抛弃的焦急情绪攫住了她。
她转身冲回自己房间,手忙脚乱地套上外出服,抓起梳子胡乱耙了几下头发,便像一阵风似的卷向玄关。
跑到门口,她习惯性地去摸包里的钥匙。
摸了个空。
钥匙!钥匙没拿!
她懊恼地一拍额头,又噔噔噔地跑向茶几抓起钥匙串,冲到玄关穿上鞋,伸手去拉门把手时,又一个激灵。
手机!还在床上!
她冲进卧室,视线在床上焦急地扫过。
没有?啊!想起来了!在包里!
于是,桐须真冬冲向玄关,一把抓起放在柜子上的通勤包,深吸一口气,准备出门。
手搭上门把,用力一拉。
门纹丝不动。
啊!门链!门链没解!
桐须真冬几乎要崩溃了,解开安全链对她来说感觉像是在拆除一枚关乎职业生涯的定时炸弹,终于拉开了门。
一只脚刚踏出门外,可刚刚的手忙脚乱让她下意识回头检查门户。
包!我的包又忘了!
那个刚被她抓在手里的通勤包,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她怀着近乎悲壮的心情捡起了包 终于,再次走出门,准备下楼。
等等!门关严了吗?
她狐疑地停下,伸手推了推门,果然,门锁舌似乎没有完全卡入卡槽,还留着一条细微的缝隙。
她转身用力将门咔哒一声关严实,还不放心地拽了拽门把手确认。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公寓门外,扶着墙壁微微喘气,感觉刚经历了一场精神与体力的双重极限障碍赛,灵魂已半出窍。
顾不上平复呼吸,她立刻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无颠的号码,电话秒接。
“无颠!”
真冬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和显而易见的控诉。
“你怎么……怎么没叫我起床啊!我都迟到了!你到学校了吗?现在情况怎么样?理事长不会发飙了吧!呜呜,都怪你,我苦心经营的靠谱教师形象全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无颠那标志性的平静无波,但此刻听来却格外意味深长的嗓音。
“桐须老师,容我提醒您,今天是周六,休息日。”
“……”
桐须真冬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她缓缓移开手机,屏幕上的日历界面清晰地显示着“土曜日”。
“啊——!”
一声饱含羞耻,响彻楼道,足以惊飞楼下树梢麻雀的哀鸣后,真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电话还没挂,方才那声毫无形象的怪叫绝对被无颠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她顿时羞愤欲死,惊慌失措地挂断电话,脸颊后知后觉地滚烫起来,热度都可以拿来煎鸡蛋了。
现在,她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立刻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把这一切都当作一场荒唐的梦。
她垂头丧气地上了楼,用备用钥匙打开那扇刚刚被她反复确认关严实的门,有气无力地把自己重新摔回了还未冷却的被窝里,决心用沉睡来彻底封印这个充满戏剧性,且足以列入人生黑历史前三甲的清晨。
手机那头传来忙音,无颠将手机从耳边拿开,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屏幕。
她在内心完成了一句无人听闻的吐槽,将手机收回口袋。
今日的无颠,穿着一件炭灰色的微弹力针织Polo衫,勾勒出精悍而不夸张的肌肉线条,下身是一条便于活动的黑色弹力工装束脚裤,外罩一件石墨灰的轻薄机能风夹克,
整体色调沉静利落,一如她本人。
她手里还拿着一杯刚从便利店买的、温热的豆浆,此刻已来到了与见子约定的地点。
一家招牌简洁,透着标准化冷淡风的“茶巴克”咖啡馆门外。
时间尚早,行人稀落。
无颠站在店外,隔着那面能当镜子用的,光可鉴人的玻璃幕墙,看到了里面那个与周围温馨装修画风完全不同的自己。
毕竟是难得的,算得上是朋友间的结伴出行,自己总是顶着这张像刚参加完追悼会回来的人机脸,恐怕会坏了百合川华那小家伙过于充沛的兴致,连带让见子也跟着不自在。
这个念头促使她停下脚步。
得……稍微调整一下状态。
她看着玻璃中那个眉宇间凝着永恒寒霜的倒影,深吸了一口气。
附近人行道上确实没什么人,是个绝佳的练习场地。
好,就把这面玻璃窗,当成临时的表情管理训练仪。
她先是略显僵硬地比了个耶,然后是试图显得有活力地高举豆浆……
“啊,掉了……”
无颠为豆浆的阵亡肉眼可见地消沉了片刻,连肩膀都垮了一下,但她很快平复好心情,臭美般地用食指和拇指钳住下巴,对着玻璃中的自己左看右看,认真端详,评估着面部的保养状态。
此时,早早就来到店内的四谷见子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抹茶拿铁,绵密的奶泡与清苦的茶香在舌尖交织,带来片刻的宁静。
她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等待着与无颠和华汇合。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男声打破了咖啡馆的慵懒氛围,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要相信我哦,都说了没有骗你……嗯……我也很期待跟你的见面。”
见子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斜对面坐着一位样貌极为俊秀的年轻男性,正对着手机露出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那笑容干净得能驱散所有阴霾。
然而,就在他身旁,紧贴着他坐着的——
是一个身形模糊,周身缠绕着沉重怨念的女性灵体。
它穿着一条被泪水浸透,颜色暗淡的连衣裙,从眼眶中凸出的眼球正死死盯着男子,惨白的鲍鱼状嘴唇不断开合,执拗地重复着。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那执念,让见子握着杯子的指尖微微发凉。
恰在此时,男子结束了通话,他收起手机,似乎察觉到来自侧方的注视,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见子。
见子避无可避,与他视线相接。
男子并未感到冒犯,反而对这位安静美丽的少女回以一个友善而迷人的微笑。
完蛋了!
警铃在见子脑中炸响。
在男子微笑的同时,那只紧贴着他的女性怨灵,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僵硬的脖颈发出咔的声响,缓缓转向了见子。
被看到了!
见子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她凭借求生本能,猛地将视线从男子身上挪开,死死地盯住自己面前的纸杯,将它视作了世界上最为引人入胜的艺术品,将眼神定格在了上面。
她能感觉到,一股充满嫉妒与探究的视线,缠绕在她身上。
不要看我……拜托了……请不要再看我了……
求求你,快把视线移开吧……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见子在内心疯狂地乞求,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而难熬。
她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在缓缓靠近。
必须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否则…… 她颤抖着手,摸索着放在桌上的手机,想要用屏幕的光亮驱散一些寒意,也为这无处安放的恐惧找一个寄托。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手机冰凉的外壳时,眼角的余光像是寻求救赎般地瞥向了窗外——
隔着光洁如镜的玻璃,她看到了那个抱臂而立,眉头微蹙,正对着玻璃窗尝试摆弄表情的高挑身影。
是无颠小姐。
因为茶巴克采用的是单面镜,无颠并未注意到店内的异样。
此时的她正尝试性地,用两根指尖抵住自己的嘴角,非常轻微地,向上推了推。
玻璃里的倒影,嘴角被迫拉起一个新手木匠用钝斧头劈出来的僵硬弧度。
像面部神经瘫痪早期症状。
她立刻松手,那笑容瞬间垮掉。
不行,太刻意了。
需要让肌肉自然地放松,而不是强行摆弄。
她回想起自己为数不多的观察到的学生们,在放松状态下的神情,又联想到某些似乎能调动全身情绪,略显夸张的姿态。
或许……需要一点启动姿势?
一个念头闪过。
她左右再次确认无人留意,随即左臂前伸,手中像握住了一个卡盒,对着玻璃中的自己,之后将“卡盒”置在腰部中心,右臂向左斜上方伸出,轻声呢喃了一句变身后,将“卡盒”插进并不存在的腰带扣中。
一个标准的,源自某个特摄英雄的变身起手式。
无颠试图捕捉那种变身时一往无前的气势,来带动面部表情,但毫无效果。
她立刻收势,毫不留恋。
接着,无颠右手向右下伸展,左手手肘弯曲朝下,手掌抬至脸前张开,作出了颇具神韵的,源自某个画风独特的热血漫画的经典站立姿势。
用这种全身协调的,充满张力的姿态,来迫使面部肌肉摆脱冰封状态,也不知道可不可行。
而这种堪称行为艺术的古怪举止, 被店内的见子和那位帅哥,完整地看在了眼里。
那位名为优的帅哥,透过玻璃窗看着无颠一系列古怪行径,俊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微微挑眉,指尖轻点桌面,显然是误以为窗外那位气质独特的高挑女性,正用这种笨拙又引人注目的方式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在他产生这个念头的同一瞬间,正向见子靠近的那只女性怨灵猛地躁动起来,从眼眶中外露的眼珠死死锁住无颠,周身缠绕的怨念如沸腾的黑泥,翻涌不休。
那惨白的嘴唇不再只是重复爱语,而是发出了充满嫉妒与占有欲的尖啸。
【贱人!不准你看他!不准你靠近他!优是我的!只属于我!我绝不会把优让给你——!】
强烈的执念驱使着它,它猛地脱离了见子的身侧,化作一道常人无法察觉的惨白阴影,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怨气,径直穿透了玻璃幕墙,朝着无颠猛扑过去。
店内的见子惊恐地捂住了嘴,心脏都要跳出胸腔。
她能听到那怨灵的尖啸,也能看到它扑向无颠时那决绝而狠戾的姿态。
然而,就在那怨灵即将触及无颠身体的刹那,一股沉凝厚重的暗红色能量骤然苏醒,毫无征兆地从无颠周身奔涌而出。
那能量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洪荒般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像是生命的本源之火在静静燃烧。
女怨灵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就如同撞上烈阳的冰雪,在那澎湃的暗红色辉光中瞬间消融,汽化,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被彻底“净化”殆尽。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快得超出视觉捕捉的极限。
无颠本人对此毫无所觉,她只是困惑地微微蹙眉,觉得刚才似乎有一阵微不足道的凉意掠过皮肤,随即又被自身温热的体温驱散。
她抬手摸了摸后颈,继续专注于自己那失败的表情管理。
而店内的优,只看到窗外的冷艳美人似乎因他的注视而略显困扰,还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轻抚后颈的,在他看来颇为性感的动作。
他心中的笃定又加深了几分,嘴角噙着的笑意更显迷人。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站起身,准备走出店外,去收获这份意外的邂逅。
只有见子,将这场发生在瞬息之间的净化尽收眼底。
她金色的眼眸因震惊而微微睁大,内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消……消失了?那么强烈的怨念……直接就……
无颠小姐她……刚才那是……?跟华类似的情况吗?不过比华的生命能量更具攻击性?
她看着窗外依旧在跟自己的面部肌肉较劲的无颠,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与敬畏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就在优即将推开店门的那一刻——
“优~!等很久了吗?”
一个清脆悦耳,带着撒娇意味的女声响起。
一位容貌明艳,打扮时尚的年轻女性快步走来,亲昵地挽住了优的手臂。
她的到来,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优的动作顿时僵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但迅速被完美的笑容取代。
“没什么,刚到而已。”
他温声回应,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的无颠,带着些许不甘。
见子内心暗暗咋舌。
果然……是有女友的,而且……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位明艳动人的女性身上。
在见子的视界中,这位女性的身后,赫然跟随着几道模糊的男性幽影,它们同样被强烈的怨念缠绕,同样发出爱慕的话语。
显然,这位美丽的女性,也是一位擅长玩弄感情,并因此招惹了不止一条人命的存在。
优和他的女友说笑了几句,便相携离开。
当他们并肩路过无颠身边时,奇妙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无颠则终于放弃了对表情的徒劳调整,略带挫败感地叹了口气。
唯有见子,独自坐在窗内,捧着微凉的拿铁,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