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中午,引擎盖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着热浪,德克萨斯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扫过后视镜。
空坐在副驾驶,正低头翻着终端上的甜品点评,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身材管理之类自我欺骗的话。
溟在后排,黑铁面具微垂,指尖在几份包裹的标签上无声滑过,静静的核对地址。
车厢里弥漫着新皮革和源石引擎的微弱味道,还有空身上淡淡的香水气息。
“啊!找到了!”空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侧过脸看向德克萨斯,“就是这家!龙门外环新开的甜品屋,评论都说他们的椰奶冻绝了!入口即化,甜度完美!”
德克萨斯专注地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几秒后才直直的“嗯”了一声。
“下次......可以一起去试试?”空试探着问,声音带着点偶像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德克萨斯又应了一声,这次网络连接稍微快了点。
空似乎受到了鼓励,微笑着转向后排:“溟先生呢?您喜欢甜食吗?”
溟滑动标签的手指顿住,面具转向空的方向。
“诶?光合作用?不需要进食?”空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像是觉得自己失礼,连忙补充,“啊,抱歉!我只是......有点好奇。”
“没关系。”溟继续核对标签,他脑子里在想其他的事,一时间忘了多聊一聊了。
话题似乎又要冷下去。
空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龙门街景,忽然又想起什么:“啊!溟先生,您种的那些......嗯,植物,它们最后也会变成食物吗?就像上次那个豌豆?”
她想起窗台上那个巨大饱满、纹路奇特的豆荚,还有入口时爆开的清甜汁液,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充满生机的味道。
德克萨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她也想知道。
“只是......生长?”空不解地重复。
“嗯。”溟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看它们活着,枯萎,再化作养分新生,就够了。”
德克萨斯灰蓝色的眼眸在后视镜里和溟面具的眼睛部位短暂交汇了一瞬。
溟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平静感,和她逃离叙拉古时焚烧过往的火焰截然不同。
和舞台上聚光灯下的喧嚣也截然不同。
仅仅是“活着”。
她开始详细描述甜品的风味和口感,声音渐渐放松下来,带着她作为偶像时练就的、令人舒适的节奏感。
德克萨斯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溟在后排,像一尊沉静的黑色雕塑,只有指尖在标签上滑动证明他表面上在工作。
灰色的面包车拐进龙门外环一条相对整洁有序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油腻和香料混合的气息,与外环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区别在于这里容易让人感到一种乡下老家飘出的味道。
车子在一家临街的小店门口停下。
店面不大,橱窗擦得还算干净,里面陈列着五颜六色、包装廉价的糖果和巧克力,暖黄的灯光透出来,在午后显得有些黯淡。
招牌很旧,字迹模糊,说实话德克萨斯没看出来名字,只根据特征认出了这个地方。
店门上方挂着一串褪了色的风铃,被热风吹得有气无力地晃着。
“最后一个包裹,指定签收人‘糖果店林老板’。”溟的声音打破了空关于甜品的描述。
他收起核对好的标签。
“嗯。”德克萨斯熄了火。
空自觉地解开安全带:“我去送吧!”她似乎想在新同事面前表现得积极一点。
德克萨斯推开车门,接过溟递来的包裹:“我和你一起。”
她的声音不容置疑,空愣了一下,随即跟上。
溟没有动,依旧坐在后排的阴影里,黑铁面具转向糖果店的方向,他的本能告诉他下车只会更麻烦。
店门推开,风铃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一股浓郁的茶香、混合着甜腻的气息从店里扑面而来,有些呛人。
店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几个蒙着灰尘的玻璃柜台,后面是摆满各色糖果罐子的架子,罐子的标签大多卷了边。
他动作不疾不徐,像个守着祖传小店、日复一日打发时光的普通老人。
听到风铃声,老人转过身。
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神却异常平和,沉淀着龙门特有的市井烟火和岁月沧桑。
目光先是落在德克萨斯身上,带着一种长辈打量晚辈的温和,又似乎只是随意一瞥。
“送货的?”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龙门本地人特有的、略带沙哑的腔调,听起来很寻常。
“企鹅物流。”德克萨斯递出包裹和签收板,声音清冷如常,“林老板签收。”
“哦,辛苦两位姑娘。”老人——林舸瑞接过签收板,目光扫过包裹单,平静地签下名字。
他的视线很自然地转向旁边的空,那双平和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里,某种疑惑似乎加深了一点点,带着一种世事竟还能这样变迁的错觉。
“这位姑娘面生,新来的?”林舸瑞问道,但压迫感几乎是同时作用在了空的心头上。
空被那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往德克萨斯身边靠了半步,脸上挤出偶像式的礼貌微笑:“是...是的,林老板好,我叫空,是企鹅物流的新员工。”
“空......”林舸瑞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在那企鹅手底下做事,挺好。”
他的目光在德克萨斯和空之间又流转了一下,没看到情报里那个一身黑的家伙,于是那抹意味深长的神色更深了。
仿佛透过眼前的两人,看到了某种暗流涌动的轨迹。
“在企鹅物流好好干。”他像是随口提一嘴,把签收板递还给德克萨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老企鹅,虽然看着不靠谱,地盘护得紧。”
德克萨斯接过板子,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货送到了,告辞。”
“慢走。”鼠王笑眯眯地挥挥手,转身继续擦他的柜台,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收货。
他的目光在转身的刹那,极其自然地扫过停在店门外的那辆灰车。
视线穿透并不干净的车窗玻璃,落在后排那个戴着黑铁面具、却正在与他对视的身影上。
而溟仍然平静的看着他,像古井深处投入了一颗石子,只有他自己知晓这一眼到底代表什么。
“......”
外送的两人回到车上各自的座位,空系好安全带,拍了拍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呼......那位林老板,感觉......好奇怪啊,明明看起来很普通很和蔼,可被他看一眼,心里就有点发毛。”
溟依旧坐在后排,黑铁面具朝着糖果店的方向。
面具下,那双沉淀了三百九十年战火与岁月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映着后视镜里那个转身擦拭柜台的札拉克背影。
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网般,早在德克萨斯下车前就已经铺进了糖果店。
那个看似普通的老人在结束交谈后的转身瞬间,目光穿透车窗落在他身上的刹那,一股庞大、内敛、如同沙尘暴般的源石气息,极其隐晦地在他的感知边,波动了一瞬。
但那重量,足以让任何感知敏锐的存在心头一凛,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在这位存在的手底下把龙门暗处的水搅浑。
那是已经扎根于龙门最深处、盘根错节的根系才有的力量。
与大帝那种张扬的感觉不同,这股气息更沉,更稳,如同龙门本身沉默的基石。
那一眼中的凝重,是确认,是衡量,更是无声的警告。
车子平稳驶离,糖果店的暖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杂乱的街景中。
溟的目光从后窗收回,重新落在膝盖上。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窗外城市的喧嚣。
空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鼠王那令人心悸的平和目光里,有些出神。
德克萨斯专注地开着车,灰蓝色的眼眸映着前方流动的车灯,如同两盏不会熄灭的冰灯。
新的根,在龙门的土壤里试探着延伸,却已悄然触碰到那些深埋地底、不知盘踞了多少岁月的虬结老根,前路未知。
但车轮依旧在向前滚动,碾过阳光,也碾过阴影。
“......所以还去不去那个甜品店?”溟突兀的打破了车内寂静的气氛,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余下的愉悦感。
“啊?”空错愕的应了一声,似乎没想到溟会这样,脑子里仿佛闪过一瞬间的罐头笑声。
随后她眼睛闪闪发亮的看向德克萨斯,“今天好像真的没什么活儿了,去不去?”
“你不用管理身材?虽然你入职了但是经纪公司会要求你这方面自己限制好吧。”德克萨斯回道。
“那我吃完了去做家务吧,刚好抵消今天摄入的热量。”
“也行。”
“好耶!溟前辈也一起来好不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