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的声音像一堵厚厚的、由无数种噪音混合而成的墙,在我们踏过入口的瞬间就迎面压来。比远处听到的更加具体,更加……具有侵略性。尖锐的、属于儿童的嬉笑和尖叫;各种不成调但欢快的电子音乐从不同的方向涌来,互相碰撞;机器运转的轰鸣,以及某种有节奏的、沉重的“咔哒”声,来自远处那条蜿蜒扭曲、将人高速抛向空中的轨道。
勒忒的手指瞬间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手掌。她的尾巴也绷直了,像一根警惕的鞭子垂在身后,鳞片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紫红色竖瞳急剧收缩,飞快地扫视着周围过于鲜艳、过于密集的人群和设施,身体微微前倾,是一种本能的、准备应对威胁的姿态。
“很多人。”她低声说,声音被淹没在喧嚣里,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嗯。”我握紧她的手,用稳定的力量将她略微拉近身边,“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战斗。”
她的目光依旧警惕,但身体的紧绷感稍微放松了一点点。我们站在原地,像两块礁石,任由穿着五颜六色衣服、兴奋叫嚷着的人流从我们身边分开、绕过。她在观察,学习。学习这种纯粹为了“娱乐”而存在的混乱。
我的感官同样被这过量的信息冲击着。各种气味——甜腻的糖、油脂被高温炙烤后的焦香、人群汗液与香水混合的复杂味道——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色彩饱和得几乎要滴落下来,红色的屋顶,黄色的栏杆,蓝色的气球,绿色的塑料植物,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像是一个过于浓烈的梦。
勒忒的视线被不远处一个移动的“云朵”吸引了。那是一个孩子,正举着一大团蓬松的、粉红色的东西,小口小口地舔着,脸上洋溢着满足。
“那是什么?”她仰头问我,眼睛里是纯粹的好奇,暂时压过了警惕。
“棉花糖。”我回忆着之前从城市数据库中得到的知识,给出了答案,“由砂糖制成的,可食用。”
她看着那团粉色的云,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清晰的渴望。不需要言语。
我牵着她,走向那个插满了更多“彩色云朵”的推车。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胖男人,看到我们,热情地招呼:“两位小姐,来一个吗?草莓味,蓝莓味,香草味,都有!”
“粉色的。”我说。
他利落地操作起来,小勺砂糖倒入中间那个正在旋转的、像碗一样的机器里,细密的糖丝如同被魔法召唤,瞬间喷涌而出,附着在他手中那根细长的木棍上。他手腕灵巧地转动,几下就裹出了一大团蓬松轻盈的粉色云朵,递了过来。
我付了钱,接过那团巨大的棉花糖,递给勒忒。
她小心翼翼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举到面前,紫红色的瞳孔里映满了粉色。她像刚才那个孩子一样,迟疑地、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轻轻碰了一下。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点点,尾巴尖不明显地翘了翘。
“……甜的。”她小声宣布,像是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秘密。然后,她不再犹豫,又舔了一口,更大口,粉色的糖丝粘在了她的鼻尖和嘴角。她专注地对付着那团正在快速缩小、变得粘手的糖,完全沉浸在这种单一的、直接的味觉体验中。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种专注和满足,比任何复杂的战斗胜利都更清晰地触动了我胸口深处的熔炉。它平稳地散发着暖意,仿佛也在为这片粉色的甜云提供着无声的赞许。
很快,她手里的木棍上就只剩下最后一点点粘连的糖渍。她看了看,又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还要?”我问。
她摇了摇头,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处那个上下起伏、旋转着,并播放着叮叮当当音乐的设施——旋转木马。彩色的木马被雕刻成各种形态,有的昂首嘶鸣,有的安静站立,固定在圆盘上,随着音乐起起伏伏。
“那个。”她指着那里。
我们走过去。我买了票,带着她走到围栏入口。负责管理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看起来有些疲倦的年轻人。他看了看我们,目光在我们那过于显眼的四支黑色龙角和尾巴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示意我们可以进去选马。
勒忒站在那些静止的木马中间,仔细地审视着它们。她绕了一圈,最后选中了一匹通体洁白、雕刻着翅膀的飞马。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彩绘的木质马身,然后回头看我。
“姐姐,”她叫了一声,这是她第一次在外面,在这么多人面前用这个称呼,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骑这个。”
我点点头,扶着她坐了上去。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抓住了马脖子上那根金色的竖杆,坐得笔直。
音乐再次响起,圆盘开始缓缓转动,木马随之上下起伏。勒忒的身体随着马匹的升降微微晃动,一开始还有些僵硬,双手紧紧抓着杆子,但很快,她就适应了这种规律的运动。她不再只看前方,而是开始转动脑袋,观察着周围同样坐在木马上、笑容满面的人们,观察着外面站着挥手、拍照的家长,观察着站在围栏外、一直看着她的我。
她的目光始终会回到我身上。无论旋转木马将她带向哪个方向,那双紫红色的眼睛总能穿过晃动的人影,准确地锁定我。就像在空洞里,在战斗中,无论环境多么混乱,我们总能第一时间确认彼此的位置。
我也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白色的长发在旋转中微微飘动,看着她脸上最初的新奇和一点点紧张,逐渐被一种平静的、沉浸式的观察所取代。她没有像周围的孩子那样大笑或者尖叫,只是安静地骑着,感受着。但这安静里,蕴含着一种明确的“在场”感。她在这里,在体验,在活着。
音乐停止,木马缓缓停稳。我走进去,向她伸出手。她松开抓着杆子的手,搭在我的手上,轻盈地跳了下来。
“好玩吗?”我问。一个简单的问题,试图理解她的感受。
她想了想,点点头:“它在动。但是,不危险。”她给出了一个非常勒忒式的评价。对于她而言,“不危险”的移动,大概就是一种享受了。
接下来,我们走向那个巨大的、缓慢转动的摩天轮。排队的人不多,我们很快坐进了一个透明的、像小房子一样的轿厢。门关上,外界的声音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机器运转的嗡鸣。
轿厢缓缓升高,地面上的房屋、人群、彩色的设施开始逐渐变小,变得像玩具。新艾利都的轮廓在视野里铺展开来。我能清晰地看到内环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群,以及更中心位置,市政厅和TOPS财联总部那标志性的尖顶。感知到式舆塔网络像发光的脉络,遍布城市。而在视野的尽头,城市边缘之外,是那片模糊的、灰黄色的区域——外环。那里没有这样鲜艳的色彩,没有这样无忧无虑的喧嚣,只有废土、挣扎,以及像“卡吕冬之子”那样在夹缝中求存的人们。
那里很自由,但外环吸引我的,不止于此。零号空洞深处苏醒的记忆碎片,以及后续回收、摧毁“塔洛斯”和“锈海”核心的经历,都清晰地告诉我:旧文明遗留的危险造物,远不止这些。新艾利都内部探索者众多,官方监控也相对严密。而广袤荒凉的外环,那些尚未被完全探索的空洞和废墟,更可能埋藏着不为人知的、如同定时炸弹般的遗产。哈蒙德和称颂会已经证明了,总有人会试图利用它们,引发新的灾难。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胸口。那里平静如常。但一种明确的责任感,与对无拘自由的向往交织在一起。清理那些失控的遗产,防止它们再次撕裂这个世界,这是唯有我——Draco-type,旧文明的产物与见证者——才能承担,也必须去履行的职责。那片看似荒芜的外环,或许正是我下一个“战场”,也是我寻找答案的方向。
勒忒没有看城市,她整个人都趴在了透明的玻璃壁上,脸几乎贴在上面,专注地看着下面变得微小的世界。
“好小。”她喃喃自语,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白雾,“人都像……邦布。”
当轿厢升到最高点时,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轿厢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玻璃,将她的白发镀上一层金边。
“姐姐,”她问,眼神清澈,“‘明天’,也会像今天一样吗?”
我看着她。这个问题,比“明天去哪里”更深了一层。她在询问一种延续性,一种对未来的预期。
“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我无法预知明天会发生什么,威胁是否会再次降临,平静能持续多久。但我可以决定一件事。“但是,”我补充道,“像今天这样,和你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勒忒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看着脚下微缩的世界,轻轻“嗯”了一声。
从摩天轮上下来,天色已经偏西。游乐园里的灯光逐次亮起,比白天更多了一种梦幻迷离的光晕。玩了好几个项目,也看着勒忒尝试了那种需要套圈赢得劣质玩偶的游戏(神奇的是,她居然一个都没中),我感觉到了她步伐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们沿着来路向外走。喧嚣被逐渐甩在身后,正常的、属于傍晚的城市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勒忒安静地走在我身边,手里捏着刚才在一个射击游戏摊位上,老板看她长得可爱(或许也是被她那双竖瞳盯得有些发毛)送给她的一个、用透明包装纸包着的苹果糖。鲜红的糖壳在灯光下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拿着看。
走到能看见别墅轮廓的安静街道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回头看她。
她举起手里那颗漂亮的苹果糖,递到我面前。
“姐姐,”她说,表情很认真,“分你。”
我看着那颗红得耀眼的糖果,又看看她。分享。这是她从游乐园里,从那些分享冰淇淋、分享气球、分享笑声的家庭那里,学到的新东西吗?还是仅仅是她本能地,想将这份“甜”,也让我尝到?
我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在那光滑坚硬的糖壳上,轻轻咬下了一小块。
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很直接,甚至有些齁人。但还有一种更复杂的、微酸的果香混合在里面。
“很甜。”我说。
勒忒看着糖上那个小小的缺口,满意了。她收回手,自己也开始小口地啃食起来,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我们继续向那座亮着温暖灯光的别墅走去。背后是远去的、童话般的喧嚣,前方是安静的、属于我们的栖身之所。嘴里残留着过于甜腻的糖味,手掌里还残留着她牵握的力度。
明天是什么形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一定会包含着她分享过来的,这一份过于甜腻的、红色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