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柔软的。
身下是别墅里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床,面料光滑,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不是六分街那张总陷下去一点的旧沙发,但同样让人安心。光线从厚重的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摊开一片明亮的形状。
安静。不是空洞的死寂,也不是战斗后的荒芜。这是一种充盈的、饱满的安静。能听到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鸟鸣,还有别墅本身,那种现代建材在清晨温差下偶尔发出的、几不可闻的轻微声响。
勒忒睡在旁边。白色的长发像绸缎一样铺在枕头上,呼吸又轻又缓。她蜷缩着,一条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尾巴无意识地搭在我的小腿上,传递着温热的触感。紫红色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我看着她。胸口处的熔炉平稳地提供着暖意,像休眠的火山,力量在深处静静流淌,没有任何躁动。
昨晚,当勒忒问我“明天去哪里”时,我回答“哪里都可以”。这不是敷衍。这是一种全新的、陌生的体验。像是一直被水流推着往前走,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了平静的湖心,可以朝任何一个方向游去,或者,只是静静地漂浮。
“哪里都可以。”这意味着选择权,真正地,落在了我们自己手里。
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规律而克制。是欧诺弥亚。那个被市长指派来的、龙希人女管家。她总是这样,高效、精准,像一座上紧了发条的钟。我听到她似乎在准备早餐,器皿碰撞的声音被压到最低。
勒忒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她醒了。紫红色的竖瞳在朦胧的光线中缓缓聚焦,先是有些空茫,然后迅速落在我脸上。
“姐姐。”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我应道。晨安。一个简单的词,却代表着新的一天,平静地开始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透进的更强烈的光线。“今天,”她转过头,眼神清澈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哪里都可以’吗?”
我想起了那个承诺,昨天晚上对她许下的承诺。
“嗯。”我掀开被子,站起身。凉爽的空气接触皮肤,感觉很舒服。“今天,我们去游乐园。”
勒忒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点亮的星辰。她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抓住我的手,尾巴因为兴奋而轻轻拍打着床垫。
“游乐园?”她重复着,像是在确认一个美好的梦境。
我们下楼时,欧诺弥亚已经站在餐厅里。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热气腾腾。她看到我们,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
“斯提克斯小姐,勒忒小姐,早安。”她的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多问,“早餐准备好了。如果需要用车,随时可以安排。”
“不用。”我说,“我们自己去。”
欧诺弥亚再次微微欠身:“明白了。祝您今日愉快。”
我们安静地吃完早餐。勒忒吃得比平时快一些,眼神不时瞟向门口。走出别墅大门,清晨略带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别墅区很安静,只有修剪整齐的植物在微风中摇曳。我们需要走一段路,才能到能搭乘公共载具的地方。
勒忒紧紧跟在我身边,对周围保持着她一贯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新目标的专注。阳光洒在她白色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光晕。
走了很久,当那片过于鲜艳、过于喧闹的色彩和声浪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勒忒停下了脚步。她仰头望着远处高耸的、缓缓转动的摩天轮,听着风送来的、混合了音乐与尖叫的模糊声响。
她抓紧了我的手指,力度有些大。
“这里,”她小声说,紫红色的竖瞳里映着那片光怪陆离,“很吵。”
我握紧了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微微紧绷的力量。
“嗯,”我点头,承认这个事实,但也告诉她另一个事实,“但这里,是‘快乐’的地方。”
我们迈步,走向那片喧嚣的色彩。明天是什么形状,就从这里开始勾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