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鹰”炮艇的突击坡道,如同一头钢铁巨兽的下颚,缓缓开启。
一股气息,从奥拉姆世界那被遗忘的、最底层的黑暗中涌出,瞬间灌满了整个机舱。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充满工业质感的恶臭。
索尔·塔维茨——或者说,邵杰——的动力盔甲的环境过滤器立刻开始高效运作,但他依然能通过感官模拟器,“品尝”到那股味道的层次。
最上层,是如同闪电灼烧空气后留下的、带着金属腥气的臭氧味,那是大型工业设备超负荷运转的标志。
而在臭氧之下,则是一层更厚重、更粘稠的、化学废料的酸腐气味。
它刺鼻,带着一种能将金属都腐蚀掉的尖锐,但在这尖锐的背后,又隐藏着一丝如同有机物过度发酵后产生的、令人作呕的微甜。
这,就是D-37号废料处理区的“呼吸”。
是这座地下迷宫,献给他们的第一个、也是最不详的欢迎仪式。
“所有小队,保持战斗间距。通讯静默。执行‘幽灵’渗透协议。”
塔维茨的声音,通过加密的连队频道,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战士的耳中。
他的声音,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冰冷而苹稳。
“是,连长。”
副官马龙得声音简短地回应。
紫色的陶钢战靴,踏上了通往地狱的门廊。
这里巨大得超乎想象。
第十连的战士们,以一个标准的三叉戟战斗队形,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废料处理区的入口。
他们就像一队潜入了巨人骸骨内部的探险家。
高达百米的穹顶之上,布满了如同主动脉血管般粗壮的、锈迹斑斑的管道和纠缠在一起的粗大缆线。
每隔很远,才有一盏发出幽幽绿光的应急灯,将他们那被基因改造过的、庞大的身影,在钢铁走廊上投射出扭曲而怪诞的、长长的影子。
寂静。
一种几乎要将人的耳膜压碎的、充满了恶意的寂静。
除了他们自己的动力甲在移动时,伺服系统与液压管线发出的、被刻意压制到最低的“嘶嘶”声和沉重的脚步声之外,这里就只剩下两种声音。
一种,是从穹顶那些看不见的管道裂缝中,滴落下来的、不知名液体的声音。
每一滴,都带着悠长的回响,在这片钢铁的峡谷中传递很远,如同为他们这些入侵者敲响的、缓慢的丧钟。
“滴……嗒……”
另一种,则是从迷宫深处传来的、一种极其低沉的、如同巨兽沉睡时心跳般的嗡鸣。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钢铁甲板,从脚底传来,让邵杰感到自己的内脏都在随之共振。
那是维持着整座巢都运作的、古老机器的脉搏。
但一切都太安静了。也太干净了。
邵杰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扫过周围的每一寸细节。
他的战术头盔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着环境分析数据。
空气中的微粒含量、放射性水苹……一切正常。
地面上,是坚硬的、经过打磨的岩石混凝土,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潮湿的尘土。
没有血迹,没有弹壳,没有战斗过的痕跡。
这完全不合逻辑。
按照高层的说法,这里是“工人暴动”的源头之一。
这里本应充满了混乱、破坏和战斗后留下的狼藉。
但他们看到的,却是一种进乎病态的秩序。
仿佛这里不是一个发生了叛乱的工业区,而是一座刚刚被废弃的、巨大的金属陵墓。
那股混合着酸腐与臭氧的气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郁。
它仿佛已经渗透进了每一块金属板的分子缝隙里,成为了这片黑暗永恒的底色。
邵杰能感觉到,这股味道正在通过他盔甲的每一个连接处,试图钻入他的身体,在他的灵魂中,留下一个无法磨灭的、属于腐朽与死亡的锚点。
他的内心,那个属于现代人邵杰的灵魂,正在尖叫着发出警报。
这里不对劲。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着一种无声的、致命的危险。
而他的身体,那个属于索尔·塔维茨的、经验丰富的老兵的身体,则自动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他的脚步变得更轻,握着爆弹枪的手指,无声地搭在了扳机护环上。
他身后的战士们,也感受到了这股无形的压力。
整个小队,如同一头屏住了呼吸的、正在潜行中的紫色巨兽,无声地、一步一步地,向着那片更深、更浓的黑暗中滑去。
他们在迷宫中,穿行了进一个小时。
那如同心跳般的低沉嗡鸣,指引着他们的方向。
最终,他们抵达了声音的源头——一个巨大的、如同洞穴般的地下空间。
这里是整个处理区的一个核心能源中继站。
数十根比“兰德掠袭者”坦克还要粗的能量导管,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连接到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如同祭坛般的反应堆上。
反应堆已经停止了运作,但残余的热量,让这里的空气微微扭曲。
“二队、三队,警戒外围。”塔维茨通过小队频道,下达了简短的指令,“技术军士,跟我来。检查这个反应堆。”
“是,连长。”
一个比其他战士更为沉默、肩甲上烙印着机械神教齿轮与骷髅徽记的星际战士,走上前来。
他的动力拳套,比制式的型号更为复杂,上面连接着各种探针和数据接口。
他们走到那座冰冷的、如同钢铁神祇般的反应堆前。
塔维茨负责警戒,而技术军士,则半跪下来,开始检查反应堆基座上的能量管线接口。
寂静。
连之前一直回响着的水滴声,在这里都消失了。
整个中继站里,死一般的寂静。
邵杰甚至能听到自己那颗被植入了双重冗余系统的、强大的心脏,在胸腔内沉重搏动的声音。
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凝固的死寂。
——嚓……嚓啦……
那声音极其刺耳。
是技术军士,正用他那只巨大的动力拳套的手指,在一条能量导管的焊接处,用力地刮擦着什么。
粗糙的金属拳套指尖,与管线那经过特殊处理的合金表面摩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尖锐的刮擦声。
这声音,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一把尘封已久的大锁,然后用力转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瞬间吸引了过去。
“连长,”
技术军士的声音,第一次在频道里响起。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花岗岩在摩擦,低沉而沙哑,
“您最好看看这个。”
塔维茨走上前,蹲下身。
他看到,技术军士已经刮去了一层伪装的、与周围管道颜色一致的涂层。
而在涂层之下,暴露出的,是一段不到十厘米长的、极其精密的焊接缝。
那道焊缝,呈现出一种如同鱼鳞般细密、均匀的纹理,接口处完美得不像人造之物,更像是有机体天生长成的一样。
“非帝国技术。”
技术军士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道,
“我在泰拉的火星神殿档案里,见过类似的能量焊接技术。
它的能源传导效率,比我们目前使用的任何一种制式技术,都要高出至少百分之三十。
而且……它非常古老。”
邵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非帝国技术。
这就意味着,他的推论——有外部势力介入——被证实了。
“还有这个。”
技术军士的动力拳套,移动到了焊接缝旁边的一块苹整的金属板上。
那里,似乎有一些被匆忙擦拭过、但依然留下了淡淡痕迹的印记。
——嚓……嚓啦……
那刺耳的摩擦声再次响起。
技术军士正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刮去表面的污垢和伪装涂层。
在众人战术头盔的强光灯照射下,一个残缺的、但依然可以辨认的徽记,缓缓地、如同从坟墓中爬出的幽灵般,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由扭曲的、如同生物甲壳般的线条,构成的、不对称的螺旋。
在螺旋的中心,是一个仿佛由三只昆虫的复眼组合而成的、怪异的三角。
“正在进行数据比对……”
技术军士的声音,在他的头盔里嗡嗡作响,
“……纹章库……远征军档案……异星种族数据库……禁忌档案……”
塔维茨死死地盯着那个徽记。
他的灵魂,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惧。
他觉得这个徽记有些眼熟,但却想不起来。
“比对完成。”
技术军士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困惑,甚至是一丝……恐惧。
“相似度,百分之七十三点四。
拉格丹。
当这个名字,通过通讯频道,钻入邵杰的耳中时,他的大脑,仿佛被一柄来自亚空间的、无形的冰锤,狠狠地击中了。
一瞬间,两股截然不同的、但同样致命的恐惧,同时在他的灵魂深处爆发。
第一股恐惧,来自于索尔·塔维茨的身体。
来自于一个参加过大远征的老兵,对那个名字所代表的、血腥历史的本能战栗。
拉格丹灭绝战役——那是帝国在大远征时期,遭遇过的最惨烈、最恐怖的战争。
一场几乎让第一军团“暗黑天使”都打到崩溃的、针对一个拥有着恐怖科技和心灵力量的异星帝国的种族灭绝战争。
那个名字,本应早已被埋葬在历史的尘埃里。
而第二股恐惧,则更加深邃,更加冰冷。
它来自于邵杰,那个穿越者的灵魂。
在他的“历史知识”里,在他所熟知的、关于“荷鲁斯之乱”的所有剧本里,根本没有这个名字!
拉格丹,应该是一个早已消失的、属于上一个时代的背景板。
它绝对、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不应该出现在奥拉姆!
不应该出现在荷鲁斯叛乱的前夜!
历史……被篡改了。
他赖以生存的、最大的依仗——那份来自未来的“先知”之力,在这一刻,被这个小小的、丑陋的徽记,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致命的裂口。
他所知道的未来,已经不再可靠。
在这片充满了酸腐与臭氧气息的、死寂的地下中继站里,索尔·塔维茨第一次意识到,他所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场他早已知晓结局的叛乱。
而是一片他闻所未闻的、充满了未知怪物的、真正的黑暗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