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连的简报室,此刻正被一种如同实体般的、屈辱的沉默所笼罩。
尤斯塔斯·马龙,塔维茨的副官,一位以沉稳和忠诚著称的星际战士,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沉默的重量。
它压在房间里每一个身穿紫色与金色动力甲的战士的肩上。他们是帝皇之子,是第三军团的阿斯塔特,是被基因原体福格瑞姆誉为“战争艺术家”的完美战士。
而他们,即将被派去清扫一座巢都的下水道。
马龙的目光,扫过他那些兄弟们的脸。他们的头盔放在桌上,露出的面容,无一不是一副紧绷的、如同岩石般的表情。
但马龙能读懂那岩石之下的火焰——那是被压抑的愤怒,是被羞辱的骄傲。没有人说话,甚至连调整动力甲关节的、细微的液压声都消失了。
整个房间,就像一座为荣耀而建、如今却即将被埋葬的陵墓。
艾多隆的羞辱,比任何爆弹枪的子弹都更具杀伤力。它精准地击中了每一个第十莲战士心中,最柔软、也最敏感的地方。
简报室的闸门无声地滑开。
索尔·塔维茨连长走了进来。
马龙立刻站直了身体,他看到连长的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或沮丧。那张如同古泰拉雕塑般坚毅的脸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难以捉摸的苹静。
这种苹静,与房间里那几乎要爆炸的压抑氛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反而让马龙感到了一丝……不安。
塔维茨没有径直走向指挥台,也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抚士气的话。他只是走到房间中央的全息战略桌旁,伸出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轻一点。
嗡——
奥拉姆世界首府“监工之顶”的三维立体模型,再次浮现在众人面前。
那座代表着总督府的、最高的尖塔,被艾多隆的“雷霆之击”计划,标注上了刺眼的、代表着主攻方向的红色箭头。
塔维茨伸出手,缓缓地、但却不容置疑地,将那个红色箭头抹去了。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在执行首席大导师艾多隆的‘天才’计划之前,我想先问几个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军官。
“第一个问题,”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全息模型那密密麻麻的、代表着城区建筑的光点上划过,
“根据情报,奥拉姆的叛军,主体是矿工和一些本地的行星防卫军。
他们装备了大量的制式激光步枪、重型伐木工具、以及……少数几门九头蛇防空炮。
那么,这些武器,是从哪里来的?”
房间里一片寂静。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却没人细想过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塔维茨伸出第二根手指,他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像一名正在解剖尸体的外科医生,
“是什么,给了这些凡人,正面抵抗一支星际战士军团的勇气?是愚蠢?是狂热?还是……他们认为自己,有可能会赢?”
马龙感到自己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开始意识到,连长并不是在发泄情绪。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正在剖开这场叛乱那看似简单明了的表皮。
“最后一个问题,”塔维茨的手,指向了那座孤零零的总督府尖塔,
“艾多隆大导师认为,这里是蛇头所在。但所有的情报都显示,这里除了一个空有其名的总督和他的卫队之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军事设施和战略资源。
那么,叛军为什么要将他们最精锐的兵力——包括那几门宝贵的防空炮——全都部署在这里,摆出一副与我们决一死战的架势?
他们到底在守护什么?”
连续的问题,如同投入苹静湖面的巨石,在所有军官的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他们脸上的愤怒和屈辱,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困惑。
是啊……为什么?
整场叛乱,从战术层面来看,漏洞百出,充满了不合逻辑的、进乎自杀式的举动。
就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在用尽全身力气,去表演一出漏洞百出的戏剧。
看着部下们脸上那副从“愤怒”转向“思考”的表情,塔维茨知道,时机到了。
他没有再卖关子,而是用一种斩钉截铁的、陈述事实的语气,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因为我们看到的,正是敌人想让我们看到的。”
他的手指,在全息地图上猛地向下一划。
巢都上层那华丽的、密密麻麻的建筑模型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无数管道、隧道、深井和洞穴构成的、如同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地下世界。
“总督府的战斗,艾多隆的‘雷霆之击’,整场发生在地表之上的战争……全都是诱饵。”
这个词,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马龙脑中的迷雾。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地下管网图,一个疯狂而又无比合理的推论,开始在他的脑海中成形。
“有一支我们不知道的、装备精良的、受过专业训练的外部势力,正在资助和指挥着这场叛乱。”塔维茨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判决,
“他们将那些被扇动的工人当做炮灰,在巢都上层,为我们,为艾多隆,准备了一场盛大而华丽的烟火表演。
而他们真正的精锐,他们自己,则隐藏在这片黑暗的、无人关注的地下世界里。”
塔维茨的手指,顺着那如同迷宫般的管网,一路向下,最终,点在了整个地下网络最核心、最庞大的一个交汇枢纽上。
那片区域,在地图上,被标注着一个毫不起眼的名称。
D-37号工业废水与固体废料处理区。
“这里,”塔维茨的声音,充满了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自信,
“是整个巢都地下所有能源管道、物质运输、乃至生命维持系统的中枢。
控制了这里,就等于扼住了整座巢都的心脏。
那支看不见的敌人,他们的指挥部,他们的弹药库,他们的精锐士兵……所有的一切,都藏在这里。”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艾多隆的任务分配,本意是羞辱。但他弄错了一件事。”
“我们第十连的任务,不是去‘清理垃圾’。”
塔维茨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瞬间斩碎了房间里最后一丝屈辱与迷茫。
“我们的任务,是深入敌后,找到并掐断敌人的心脏!”
那一瞬间,马龙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被点燃了。
屈辱、愤怒、迷茫……所有负面的情绪,都在连长这番石破天惊的分析面前,被彻底焚烧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顿悟与狂喜的战栗。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不是被抛弃的垃圾兵,他们是被赋予了最关键、最致命使命的、真正的尖刀!
马龙抬起头,他看到,他身边的每一个兄弟,每一个第十连的军官,脸上都绽放着同样的光芒。
那是一种被重新赋予了使命的、属于猎手的、冰冷而又炽热的光芒。
他们的骄傲,回来了。
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首席大导师以为,他把我们扔进了下水道。”
塔维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那笑容,像极了即将捕食的恶狼,
“但他不知道,我们才是那条即将潜入心脏,并一击致命的毒蛇。”
“传我的命令!”
塔维茨的声音,恢复了属于指挥官的威严,
“全连更换虚空作战装备,准备执行最高等级的渗透与破坏任务!目标,奥拉姆的‘心脏’!”
“为了帝皇!”马龙第一个,也是最大声地,发出了怒吼。
“为了帝皇!!!”
整个简报室,瞬间被山呼海啸般的战吼所淹没。
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属于帝皇之子的骄傲与战意,在这一刻,以一种全新的、更加致命的方式,彻底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