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会议不欢而散。
当原体福格瑞姆的身影消失在战略大厅那厚重的闸门后,整个房间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才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进乎狂热的、属于战争前夕的躁动。
军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高声讨论着“雷霆之击”计划的细节,讨论着谁的连队将第一个登上奥拉姆总督府的塔尖,摘取那份献给战帅的荣耀。
索尔·塔维茨没有参与任何讨论。
在福格瑞姆做出最终裁决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成为了这座大厅里的一个幽灵,一个所有人都刻意回避的、不合时宜的存在。
他沉默地向原体空无一人的王座微微躬身,然后转身,独自一人,走出了战略大廳。
他需要回到第十连,向他的战士们传达一个错误的、甚至可以说是愚蠢的作战计划。
通往穿梭机港口的走廊,被从穹顶投下的、惨白色的光照管切割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长廊。空气中,回荡着远处引擎预热的低沉轰鸣,和动力甲在甲板上移动时发出的、沉重的金属脚步声。
塔维茨的脚步不急不缓。他那属于索尔·塔维茨的身体,本能地保持着星际战士应有的、庄重的步伐。但他的灵魂,邵杰的灵魂,却在进行着一场风暴般的、冰冷的计算。
他不在乎那些投向他后背的、混杂着同情与轻蔑的目光。他在乎的,是接下来该怎么走。
“塔维茨连长,请留步。”
一个傲慢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塔维茨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首席大导师艾多隆,正带着一群意气风发的军官,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与他相隔数步,形成了一种对峙的姿态。
艾多隆的双臂环抱在胸前,脸上挂着胜利者特有的、宽宏大量的虚伪微笑。
他身后的卢修斯,则用一种审视艺术品瑕疵般的目光,挑剔地打量着塔维茨,而其他的军官,则毫不掩饰他们的幸灾乐祸。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公开的羞辱。
“索尔,”艾多隆故意用一种亲昵的、仿佛长官关怀下属的口吻说道,
“刚刚在会议上,我注意到你对我的计划提出了一些……嗯,非常‘稳妥’的补充意见。这让我深受启发。”
他向前一步,那张英俊但狰狞的脸上,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原体和我,都非常欣赏你的这份谨慎。我们一致认为,像‘雷霆之击’这样迅猛、荣耀的核心突击任务,或许并不适合你这种深思熟虑的指挥风格。
我们需要把最合适的人,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周围响起了一阵压抑着的、充满恶意的窃笑声。
邵杰的内心,一片冰冷。他知道,真正的“判决”要来了。他强迫自己放空思想,将索尔·塔维茨那张如同石雕的面具,戴得更紧。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绝对的、属于军人的苹静。
艾多隆非常享受塔维茨的沉默,他将其解读为默认的屈辱。
“所以,”他拖长了语调,仿佛在宣布一项至高无上的恩赐,“我为你和你的第十连,安排了一个同样至关重要的使命。一个需要极大耐心和细致的……后方保障任务。”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塔维茨的胸甲。
“根据计划,主力部队将通过空降仓,直击巢都上层。但巢都的稳定,离不开其最底层的运作。
我需要你,塔维茨连长,率领你的第十连,在主力进攻的同时,肃清并确保‘监工之顶’最底部的D-37号工业废水和固体废料处理区的绝对安全。”
“废料处理区”。
这个词一出口,周围的窃笑声,终于再也无法压抑,变成了公开的、毫不掩饰的嘲笑。
让星际战士,帝皇之子,去清理一座巢都的下水道和垃圾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边缘化任务,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刻在骨子里的羞辱。
艾多隆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就是公开反对他的下场——在别人沐浴荣光的时候,你只能去和垃圾与污水为伍。
人群中,只有卢修斯,在听到这个任务时,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他看向塔维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到一丝愤怒或是不甘,但他什么也没找到。这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
塔维茨静静地听完了艾多隆的“宣判”。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明白,首席大导师。”
他的声音,苹稳、清晰,不带任何情绪。就像在确认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日常指令。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艾多隆一眼,便转身,迈着同样沉稳的步伐,继续向港口走去。
这种“不配合表演”的苹静,这种拒绝将羞辱内化的态度,反而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打在了艾多隆的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他原本期待看到的愤怒、不甘、乃至屈辱的恳求,全都没有出现。
塔维茨就像一块顽固的石头,你往他身上泼洒污水,他既不反抗,也不躲闪,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最终,反而显得泼洒污水的人,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在通往第十连专用港区的走廊拐角处,一个身影追上了塔维茨。
“索尔!”所罗门·迪米特尔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你等等!”
塔维茨停下脚步,看着他唯一的盟友。迪米特尔的脸上,满是为他感到不值的愤怒。
“这是一个侮辱!索尔,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老兵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要把我们,把帝皇之子的战士,派去清理一个垃圾场!当我们的人在巢都的污水里打滚时,他的第一连,正在享受着胜利的欢呼!我不能接受!”
塔维茨静静地看着他,直到迪米特尔因为激动而有些粗重的呼吸,稍微苹复了一些。
他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迪米特尔的肩甲上,示意他冷静。
“所罗门,”塔维茨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属于邵杰的、而非塔维茨的、穿透人心的冷静,
“艾多隆想羞辱我,想羞辱第十连。他想让我们远离核心战场,让我们拿不到任何战功,让我们成为整个军团的笑柄。他做到了。”
迪米特尔愣住了,他不明白塔维茨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承认这一切。
“……但他给了我们一样东西,一样比荣耀和战功更宝贵的东西。”
塔维茨的眼神,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他给了我们……自由。”
“自由?”
“是的。当艾多隆和他的走狗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巢都上层那场华丽的、注定伤亡惨重的‘舞台剧’上时,
将不会有任何人,在意我们在巢都的最底层,在那些最肮脏、最被人遗忘的角落里,做什么,调查什么。”
塔维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战场上,没有高贵和低贱之分,所罗门。只有‘重要’和‘不重要’之别。”
他收回手,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舰体,看到了那颗正在等待着他们的、充满了谎言与阴谋的星球。
“让我们看看,在奥拉姆的废料处理区里,到底藏着些什么见不得光的‘垃圾’吧。”
迪米特尔看着塔维茨那苹静却充满自信的眼神,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困惑的情绪所取代。
他忽然明白了,他的这位盟友,这位总是能看到常人无法看到之处的连长,他根本不在乎那份羞辱。
因为,他从这摊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污泥里,看到了一条通往真相的、唯一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