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舰“骄傲帝皇”号的战略大厅,是一片由光影与钢铁构筑的、冰冷的虚空。
黑色的、经过高度抛光的大理石地板,倒映着天花板上如同遥远星云般缓缓旋转的全息投影。
空气中,弥漫着循环系统那永恒不变的、带着臭氧味道的金属气息,以及大型运算机组散发出的、如同焚香般的淡淡热量。
这里是帝皇之子第三远征舰队的神经中枢,是战争以最纯粹、最抽象的形式被构思、推演、并最终转化为死亡的地方。
此刻,这片虚空的心脏,正端坐着一位半神。
基因原体福格瑞姆,身着一袭绣着金线的紫色长袍,静静地坐在指挥王座上。他完美得不像一个真实的存在,更像是一尊由古泰拉最伟大的艺术家所雕刻的、有生命的雕像。
他没有穿戴动力盔甲,但他的存在感,却比一整支终结者小队更具压迫性。光线,似乎都在他周围发生了弯曲。
他的下方,环绕着巨大的圆形战略桌,站着第三军团所有连队的指挥官。他们身穿笔挺的军官制服,陶钢胸甲上,代表着各自连队的徽记在幽光中闪烁。他们是银河系中最致命的捕食者群体之一,是帝皇之怒火的具象化身。
而索尔·塔维茨(邵杰),正站在这个圈子的边缘。他能感受到周围同僚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骄傲与狂热的、几乎要沸腾的战意。而他自己,却像一块被扔进熔岩的冰。
战略桌的中央,全息投影仪投射出了一座栩栩如生的、三维立体的巢都城市。那是奥拉姆世界的首府,“监工之顶”。
无数高耸入云的塔楼,如同被腐蚀的、参差不齐的牙齿,刺向星球那被工业废气染成灰黄色的天空。
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在城市模型的侧面流淌,标注着防御激光炮台的位置、虚空盾发生器的功率、以及预估的叛军兵力。
“奥拉姆总督府,叛乱的蛇头所在。”艾多隆的声音,充满了戏剧化的基情与不容置疑的自信,“这些蠕虫,以为躲在他们那可怜的乌龟壳里,就可以安然无恙地向战帅的荣誉泼洒污秽。他们错了。”
他环视四周,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教导学生般的微笑。
“对付害虫,不需要耐心和手术刀。需要的是火焰和铁锤!我提议,一场无可挑剔的、完美的闪电战!”
他的光杖在全息模型上划出几道刺眼的红色弧线。
“首先,由舰队在同步轨道上,对巢都上层的防空阵地、以及总督府外围的三个主要兵营,进行一次短暂、但致命的精准轨道轰炸。
这将彻底瘫痪他们的指挥和防御系统,让整座城市,变成一头被斩去了爪牙的野兽!”
艾多隆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战略大厅里,许多连长的眼中都开始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正是他们所熟悉的、属于帝皇之子的战争方式——压倒性、决定性。
“在轨道轰炸的最后一轮炮火落地之前,”
艾多隆的声调再次拔高,如同交响乐的膏潮,
“我将亲自率领第一、第四、第七连,共计三百名阿斯塔特,以空降仓发动一次直击心脏的斩首突击!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的光杖,重重地点在了总督府的塔尖上,让整个全息模型都为之泛起一阵涟漪。
“我们将在数小时之内,结束这场可笑的叛乱!我们将把总督的头颅,装在礼盒里,作为献给战帅的、小小的礼物!
我们将用一场最华丽、最迅捷的胜利,来回应战帅的请求,来捍卫他的荣誉!”
艾多隆的发言结束了。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表示赞同的嗡嗡声。卢修斯嘴角挂着一丝欣赏的微笑,轻轻鼓掌。其他的激进派军官,则毫不掩饰他们的渴望。
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完美得就像一场戏剧。它充满了视觉冲击力,充满了星际战士式的、不容置疑的骄傲。它将战争,变成了一场献给战帅和原体的、血腥的舞台表演。
至于轨道轰炸可能会造成数以万计的平民伤亡,至于空降仓突击可能会摧毁巢都上层几个世纪以来积累的财富与基建……这些,都只是“艺术创作”过程中,无足轻重的、可以被忽略的背景板而已。
福格瑞姆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是的,这才是他的孩子们应该有的样子。充满魄力,追求极致。
就在福格瑞姆即将开口批准这个计划的瞬间,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这片狂热的和谐。
“我反对。”
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期待中,却如同惊雷。
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瞬间聚焦到了那个孤独的、站在圈子边缘的身影上。
索尔·塔维茨。
邵杰感到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收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中蕴含的重量——诧异、不解,以及来自艾多隆和卢修斯方向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知道,他此刻的行为,在这些人眼中,是何等的“不合时宜”,何等的“愚蠢”。
但他必须说。因为他的灵魂,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无法容忍这种为了“表演”而进行的、毫无意义的屠杀。
也因为他的理智,那个属于索尔·塔维茨的、身经百战的指挥官的理智,告诉他这个计划漏洞百出。
他向前一步,走进了光圈的中心,无视了艾多隆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
“我的原体,”塔维茨微微躬身,他的声音平稳而冷静,与周围的狂热氛围格格不入,
“艾多隆大导师的计划,固然充满了勇气,但我认为,它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
他抬起头,直视着王座上的福格瑞姆。
“我们的情报显示,这次叛乱的核心,并非那个躲在总督府里的总督,他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
真正煽动和控制着这次叛乱的,是奥拉姆世界最大的矿工工会——‘黑石兄弟会’。他们的总部,位于巢都底部的第十二号矿区,而不是总督府。”
他的话,让大厅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轨道轰炸和无差别突击,”塔维茨继续说道,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只会摧毁大量的、属于帝国的矿业设施,并造成数以十万计的矿工的无谓伤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只是被裹挟的、愚昧的帝国公民。
这样做,只会将他们彻底推向叛军的怀抱,让我们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治安战。”
“这是一颗属于帝国的星球,艾多隆大导师。我们的任务是‘净化’,而不是‘摧毁’。”
艾多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正要开口反驳,塔维茨却没有给他机会。
“我提议,”塔维茨的声音转向了一种更具建设性的语调,
“放弃大规模强攻。改由少数精锐部队——例如我麾下的第十连,配合第二连的部分兵力——进行一次隐秘的、外科手术式的渗透作战。
我们的目标,是‘黑石兄弟会’的几位领袖。只要斩断了这条真正的蛇头,剩下的叛乱,就会不攻自破。我们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恢复这颗星球的秩序。”
寂静。
塔维茨的发言结束后,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的计划,从纯粹的军事和经济角度来看,无疑是正确的。它更高效、更精准,损失也更小。
但它……不光彩。不华丽。甚至,有些“懦弱”。
邵杰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排斥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他就像一个在歌剧院里,试图跟一群醉心于咏叹调的观众,大声讨论水管维修方案的工程师。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但每一个字,都与这里的主旋律格格不入。
终于,王座上的福格瑞姆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带有之前的欣赏,而是多了一丝冰冷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不耐。
“塔维茨连长,”原体缓缓说道,“你的谨慎,值得赞许。但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福格瑞姆从王座上站起身,他那完美的身影,投下了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大厅。
“战帅,我的兄弟,他需要的,是一场无可置疑的、能震慑所有宵小的、雷霆万钧的胜利。他需要让全银河都知道,羞辱他会招致何等迅捷而恐怖的复仇。”
福格瑞姆的目光,扫过塔维茨,最终落在了艾多隆的身上,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欣赏的火焰。
“他需要的,是艾多隆的‘雷霆之击’,而不是你那一次遮遮掩掩的、如同盗贼般的渗透。”
裁决,已经下达。
“艾多隆,”原体的声音,充满了最终的权威,“我批准你的计划。去吧,我的儿子,用最完美的艺术,为战帅献上一场最壮丽的复仇!”
“遵命,我的原体!”艾多隆发出一声狂喜的呐喊,他挑衅地看了塔维茨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胜利者的轻蔑。
邵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到一股深深的、刺骨的无力感,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脏。
他赢了逻辑,却输给了政治。
他提出了正确的方案,却因为这个方案“不好看”,而被彻底否决。
在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他曾经无比热爱的帝皇之子军团,其灵魂,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