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默洛特只是轻轻摇头。
一个动作，就让艾琳娜眼中刚刚燃起的火焰，被兜头浇灭。
“大量的糖，还有黄油。”
他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
“这些东西的价格，军队根本不可能负担得起。”
事实，足以冻结所有热血。
艾琳娜脸上的激动神色僵住了。
她像是被一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无力地垂下，方才的热切与期盼迅速干瘪下去。
是啊，她怎么忘了。
连保证前线士兵的黑面包供应都捉襟见肘的王国，怎么可能奢求这种用昂贵材料熬制的酱料。
那根本不是食物。
那是用一枚枚金币熬成的奢侈品。
“所以，它只能成为贵族餐桌上的点缀，或者……为您赚取金钱的工具吗？”
艾琳娜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望。
她所崇拜的英雄，那位拯救世界的“烛星”骑士，在消失一年后回归，想做的就只是这种追名逐利的事情？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闷，难受。
莉娅察觉到挚友的情绪低落，不动声色地，用指尖轻轻拉了拉卡默洛特的衣角。
卡默洛特却笑了。
他看着艾琳娜，那双浅棕色的眼眸依旧温和，却仿佛已经看穿了她心底所有的波澜。
“你觉得，让士兵吃饱，和让他们吃好，哪个更重要？”
这个问题，让艾琳娜一愣。
她几乎是出于骑士的本能回答：“当然是吃饱！”
“嗯哼，是个好孩子呢。”卡默洛特笑容不变。
这句带着点长辈口吻的夸奖，让艾琳娜有些发懵，但心底那份失落并未消散。
她固执地追问道：“所以，卡默洛特大人，你和莉娅，到底想做什么？”
卡默洛特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向一直沉默的卡莉奥丝特拉微微颔首。
魔王大人心领神会，从自己的魔法背包中，摸出了一个浅黄色的椭圆形块茎。
土豆。
卡默洛特接过这个毫不起眼的东西，郑重地，递到艾琳娜面前。
“这个，才是给士兵，给所有挨饿的人准备的。”
艾琳娜看着那颗沾着些许泥土的、朴实无华的“疙瘩”，满脸困惑。
卡默洛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足以撼动世界的份量。
“它叫土豆，一种新作物。”
“不挑土地，再贫瘠的寒冷地带也能生长。”
“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艾琳娜心头的重锤。
“它的产量，是小麦的三倍，甚至更高。”
“三……三倍？！”
艾琳娜的心脏猛地一攥，呼吸瞬间停滞。
她死死盯着那颗土豆。
那不是一颗植物块茎。
那是一座沉甸甸的金山，是无数在饥饿中挣扎的生命！
身为骑士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数字背后所蕴含的、近乎恐怖的意义。
这意味着王国北部那些常年被饥荒与霜冻诅咒的土地，将不再是生命的禁区。
这意味着无数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子民，将能获得新生！
“这种农作物……”
艾琳娜的声音在颤抖，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栗。
“它能够……拯救无数人。”
“正是。”
卡默洛特赞许地点头。
他拿起桌上那碗色泽如红宝石般的番茄酱，对着艾琳娜晃了晃。
“而这个，”他的语气轻松起来，“只是为了让我们有足够的钱，去推行这个计划的工具。”
接着，卡默洛特将自己在奥拉夫村的构想，包括三区轮作、农牧结合，以及如何以一个村庄为试点，逐步推广新作物来彻底解决饥荒问题的庞大蓝图，清晰而冷静地对艾琳娜复述了一遍。
莉娅安静地站在一旁，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卡默洛特的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卡莉奥丝特拉则抱着手臂，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同样闪烁异彩。
艾琳娜静静地听着。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听懂了，也瞬间明白了这堪称伟大的构想背后，隐藏着何等巨大的阻力。
“您是希望……借助我的身份，或者说，我的家族，来对那些开拓村进行政治性的介入？”
她的话语，精准地剖开了计划的核心。
卡默洛特赞许地点头。
“灯火教会对王族与贵族的影响力有限。即使是没有领主的开拓村……整合土地，推广新作物，也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官方身份。”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番茄酱的生意，可以交给你的家族来运营。它的价值，你应该已经看到了。”
“我愿意帮忙！”
艾琳娜脱口而出，声音响亮而决绝。
答应得如此干脆，让卡默洛特都有些意外。
他看得出来，驱动这位年轻骑士长的，并非是那足以让任何家族疯狂的庞大利益。
是她心中那份从未熄灭的，对正义与守护的炽热信仰。
对方是莉娅的挚友，或许可以完全信任……
但理智告诉卡默洛特，有些事，还不能说。
比如，他计划让卡莉奥丝特拉的魔物部下，去“扮演”劫掠村庄的匪徒，再由他们以“救世主”的姿态登场，顺理成章地整合土地与人口。
这种计划的阴暗面，不适合让艾琳娜这样的理想主义者知晓。
于是，卡默洛特只是提出了一个更具体，也更光明正大的请求。
“我需要你派遣一队信得过的骑士，以清剿魔物为名，进驻并守护奥拉夫村。”
“那里，将是我们的第一个试验田。”
他又看向莉娅。
少女心领神会，微笑着补充道：“我也会向教会申请，派几位神官去奥拉夫村建立一座小小的修道院，负责教导村民们种植新作物，以及……传播女神的信仰。”
艾琳娜看着眼前的卡默洛特和莉娅，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光芒比刚才看到番茄酱时亮了百倍。
她终于明白。
英雄，从未改变。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进行一场更宏大、更艰难的战争。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全新传说的起点。
甚至有可能，成为这传说的一部分。